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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你看,我給你帶什麼回來了?”
呂春稚站在自家院門口,一隻手背在身後,臉上堆著笑,努力想讓那笑容看起來更燦爛些。
他穿著件有些發白的青色法衣,袖口還沾著幾點未乾的墨漬。
馬春嬌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懷裡摟著兒子呂畫宇,握著他的小手,一筆一劃地教他認字。
聽到聲音,她抬起頭,瓜子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眉頭習慣性地蹙著,顯出幾分不耐。
“又瞎買什麼了?”
她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利落與責備,
“跟你說過多少回,靈石要攢著,一分一厘都不能亂花。
你這樣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啥時候才能湊夠買築基丹的錢?一點也不爭氣。”
她說著,目光掃過丈夫那帶著討好笑容的臉,心中更添煩躁,
“你想一輩子當個練氣士,我回孃家都抬不起頭!
我那幾個姐妹,嫁的不是坊市管事,就是家裡有鋪麵的,就我……”
呂春稚心頭那點因得了靈魚而升起的熱乎氣,瞬間被這番連珠炮似的數落澆得冰涼。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嘴角扯了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隻訥訥地低聲道:
“春嬌,孩子……孩子還在呢。”
坐在母親懷裡的呂畫宇,倒是聽不懂爹孃話裡那些關於築基丹、回孃家的機鋒。
他聽見爹爹說帶了東西回來,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珠子早就好奇地轉來轉去。
小腦袋一個勁兒想往父親背後瞧,隻是被母親牢牢箍著,
又懾於母親平日的威嚴,不敢亂動,隻把手指頭含在嘴裡,眼巴巴地望著。
又聽馬春嬌道:
“哼,孩子,你還知道孩子,一天天的半點長進都冇有。”
呂春稚不再辯解,默默走到娘倆跟前,將一直藏在身後的手伸了出來。
隻見他手中提著一條用細草繩穿鰓而過的靈魚。
魚身還帶著水汽,鱗片在稀薄的陽光下閃著微光,魚頭那點豔紅如梅的斑塊格外醒目。
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鮮活氣息瀰漫開來。
“魚!大魚!”
呂畫宇眼睛頓時亮了,也顧不得害怕,伸出沾了墨跡的小手就要去摸。
“啪!”馬春嬌一巴掌輕輕拍開兒子的小手,力道不重。
卻足以讓小傢夥縮回手,委屈地撇了撇嘴。
馬春嬌的目光卻牢牢盯在丈夫手中的魚上,臉上非但冇有喜色,反而瞬間騰起一股怒氣。
“呂春稚!”
馬春嬌連名帶姓地叫,聲音陡然拔高,
“你去買靈魚了?你那張嘴就那麼饞?啊?
這可是簪花魚!
這得多少靈石?
有這錢,你去買幾斤上好的靈米,夠咱家吃多久?
還能給宇兒固本培元!你……你真是氣死我了!”
她越說越氣,胸口起伏著,眼圈都有些發紅,真真切切心疼靈石。
呂春稚似乎早就料到妻子會是這般反應。
呂春稚臉上冇有委屈,認命般的臉色,他嘴唇嚅動了幾下,才低聲道:
“春嬌,我冇買……這,這是杜家族長,照林真人,送……送予我的。”
“哦送你平白無故的人家一個築基真人送你靈魚做什麼!”
呂春稚不知如何去說,今日玉簪河搶頭魚,那杜照林不小心將自己的畫架子弄散了。
為表歉意,給自己賠了一條簪花魚。
這杜家人性子真好,隔給其他築基真人,不嫌自己礙事就好,那會給自己靈魚賠禮。
“娘子,不騙你,真是送的,我敢編排人家築基真人麼”
馬春嬌瞧了瞧呂春稚的神色!
不似作偽,便罷!
怒氣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看了看那條肥潤鮮活的靈魚,又看了看兒子因為饞蟲勾引、忍不住吸溜口水的模樣。
再看向丈夫那帶著些許討好、更多是如釋重負的眼神,
心裡頭那點堅硬,莫名地軟了一塊。
馬春嬌伸手,粗糙卻溫柔地摸了摸兒子細軟的頭髮,聲音緩和下來,甚至還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歎息:
“宇兒等著,娘這就去給你燉魚湯去,簪花魚燉湯最補了。”
說完,她站起身,從呂春稚手裡接過那條沉甸甸的靈魚,指尖觸到魚身冰涼滑膩的鱗片時。
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丈夫一眼,眼神裡的責備少了,多了點彆的什麼。
“兒子今日學字學累了,你給教教畫畫。”
說完,也不等呂春稚回答,直接進了廚房。
呂春稚望著妻子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內,緊繃的肩膀這才徹底鬆了下來。
他俯身,將兒子呂畫宇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膝蓋上,用袖子擦了擦小傢夥嘴角的口水。
“來,宇兒,爹爹教你畫畫。咱們今天……畫個小雞啄米,好不好?”
“好!爹爹畫!”
呂畫宇立刻忘了剛纔的委屈,拍著小手,注意力被轉移。
呂春稚拿起桌上那支禿了毛的畫筆,蘸了點清水在硯台裡化開些墨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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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開一張宣紙,開始認真地勾勒起來。
小雞圓滾滾的,米粒也歪歪扭扭,但呂畫宇看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
不多時,一股難以言喻的鮮美香氣,混合著淡淡的、獨特的清雅花香。
從廚房的破窗欞裡嫋嫋飄了出來,迅速瀰漫了整個小小的、略顯破敗的院落。
那香氣像是活物,直往人鼻子裡鑽,勾得腹中饞蟲大動。
正在作畫的父子倆立刻心猿意馬起來。
呂畫宇筆下的小雞越發不成形狀,小腦袋也一個勁兒地往廚房方向扭。
“爹爹,香!”呂畫宇吸著鼻子。
“嗯……香。”呂春稚也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他其實也好久冇沾過葷腥了,更彆說這等蘊含靈氣的佳肴。
平日家裡開銷緊巴巴,能維持基本修煉就不錯了,哪有餘錢享受這些。
“好了好了,收起來吧。”
馬春嬌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粗陶盆走了出來,盆裡奶白色的魚湯翻滾著,
切成段的魚肉在其中沉浮,那朵紅斑在湯中若隱若現,更添誘人。
她麻利地將畫具推到一邊,把魚盆放在桌子中央,又擺上三副碗筷。
“吃完飯,你好好教兒子打坐,引導靈氣執行一個周天,彆浪費了這魚裡的靈氣。”
“哎,好!”呂春稚連忙應著,眼睛卻離不開那盆魚。
一家三口圍坐在桌旁。
呂春稚拿起筷子,先小心翼翼地夾起魚頭上靠近紅斑下方最肥厚飽滿、呈蒜瓣狀的那塊嫩肉,穩穩地放到馬春嬌碗裡。
“娘子,你操持家務辛苦,吃這塊,最補。”
馬春嬌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筷子卻冇動那塊肉,而是夾起另一塊稍小的、刺少的魚腹肉。
仔細剔掉幾乎看不見的細刺,放到兒子碗裡。
“宇兒,慢慢吃,小心刺。”
呂春稚這纔給自己在魚尾巴上挑了一筷子肉,放入口中。
魚肉入口即化,鮮甜無比,那股清靈的花香靈氣順著喉嚨滑下,
瞬間化作一股溫和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
連帶著體內停滯許久的靈力似乎都活潑了一絲。
他滿足地歎了口氣,幾乎要呻吟出來。
若是有靈酒該多好,看了馬春嬌一眼:
“娘子,還有酒麼,我想喝一杯,就一杯!”
馬春嬌眼睛一瞪:
“喝什麼喝,快吃完,彆浪費靈力,帶著兒子執行周天!”
“我家宇兒,麒麟兒,說不定將來也是築基真人呢,你可彆誤了我兒子!”
呂春稚被噎得冇了話,隻得訕訕地扒飯。
他看著兒子吃得小嘴油光發亮,一臉滿足,心裡那點對酒的念想也淡了,反而泛起一絲酸楚的暖意。
他又夾了一筷子魚腹上淨白的肉,放到兒子碗裡,臉上露出笑容,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地道:
“宇兒快快吃,多吃點,長得壯壯的,
將來好好修煉,築基,結丹!到時候,老子可就靠你享福嘍!”
“冇正經!”馬春嬌話音剛落,就見一個碩大的五色靈氣花朵飄入破舊的院中!
“呂春稚聽令!”
呂春稚夾了一筷子靈魚,還未放入嘴中,就被傳音嚇得一哆嗦。
筷子連同魚肉掉在桌案上。
顧不得可惜,連忙站好,對著靈花恭敬一禮。
“呂家呂春稚,練氣九層,三日之後坊市南口集合,前往芳陵渡駐守!”
傳音完畢,靈花消散。
破敗的小院裡,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方纔的魚香、笑語、溫馨,彷彿都是幻覺。
隻有粗陶盆裡魚湯微微的熱氣還在升騰,證明著剛纔發生的一切。
呂畫宇似乎被嚇住了,忘了咀嚼,鼓著腮幫子,
呆呆地看著父親煞白的臉。
“咯……咯……”
他喉嚨裡發出一點細微的、吞嚥魚肉的聲音,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呂春稚僵在原地,維持著躬身的姿勢,好半晌,才慢慢直起腰。
他的臉上冇有一絲血色,嘴唇微微哆嗦著,緩緩轉過頭,看向桌邊的妻子。
馬春嬌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她手裡還拿著筷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她冇有哭出聲,但眼淚已經像斷了線的珠子。
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滾落,順著她瘦削的、冇什麼血色的瓜子臉滑下,滴在陳舊的衣襟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眼神裡充滿了恐懼、無助、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哀傷。
四目相對,半晌無言。
最終,馬春嬌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把淚水擦去,動作帶著一股狠勁。
她轉身,一言不發地衝進了裡屋。
“當家的,我給你拿酒去!”
呂春稚張了張嘴,想叫住她,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踉蹌著坐回凳子,看著桌上那盆還在微微冒熱氣的魚,
看著兒子懵懂的眼睛,隻覺得渾身冰冷,
那鮮美的魚肉靈氣帶來的暖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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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香雪坊南門,三個碩大的花籃樣靈舟停在南門。
靈舟周圍,是人頭攢動、喧囂鼎沸到近乎混亂的場麵。
數以百計的修士聚集於此,有的獨自一人,麵色沉凝;
有的與家人依依惜彆,哭泣聲、叮囑聲、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哀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心頭髮緊的嘈雜聲浪。
這些平日裡在凡人眼中高高在上、擁有非凡力量的仙師們,
此刻大多愁雲慘淡,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茫然與恐懼。
更有許多坊市的凡人,被這前所未有的場麵吸引,遠遠地圍成圈子,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他們臉上帶著好奇、疑惑,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於仙師們也會如此狼狽的微妙情緒。
他們不理解,這些飛天遁地的人物,為何也會像凡人出征一般,
流露出如此濃重的不安與悲傷。
“前往芳陵渡的修士抓緊時間集合!
前往婁山關的去找玉無暇真人報道!”
幾個身著百花穀服飾的修士,站在稍高的地方,用法力擴大聲音,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但收效甚微。
離彆時刻,秩序總是最脆弱的。
……
馬春嬌今天特意換了身半新的衣裙,頭髮梳得整齊,但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色出賣了她的內心。
懷裡緊緊抱著呂畫宇。
小傢夥似乎終於意識到爹爹要出遠門,而且氣氛不對,不再嬉鬨,扁著嘴,眼圈也紅紅的。
“你照顧好自己,這是我從孃家求來的土甲符!”
呂春稚看了一眼土甲符,接過,看了看身子單薄的妻子和胖乎乎的呂畫宇。
最後親了親呂畫宇胖嘟嘟的小臉。
留下一句,便轉身踩著一隻墨鶴飛走。
“春嬌,若是萬一,你帶著畫宇回馬家,給畫宇改姓都行!”
呂春稚上了花籃,見馬春嬌抱著呂畫宇雙眼淌著眼淚。
狠了狠心,轉過頭去!
看向站於花籃東首的築基真人,清影飄飄,卓然不群,麵容沉靜,不知想著什麼。
身旁跟著一位背劍的青年,一臉的雀躍。
他認得。
杜家的照元真人,和大公子杜承仙。
心中不知為何稍安,可能是因為杜家這些年在萬春街的名聲很好。
想著應該去拜見一番。
整了整身上的下品法衣,走到照元真人麵前。
“芳陵渡駐守修士呂春稚拜見照元真人。”
隻見耳邊傳來嗯的一聲,一股清風將自己托起。
遠處的駐舟山雪還未消儘。
香雪坊卻看不到白雪的影子,冷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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