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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丹門,定鼎山丹房。
此地深入山腹,借地脈真火之力以為丹道,青丹門傳承重地,平日供丹陽子煉丹所用。
此刻,丹房空氣凝滯,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青丹門的三位定海神針坐在一玉石丹爐周圍。
隻見丹室穹頂高闊,隱冇在陣法微光與氤氳火氣之中。
室中央,一尊巨大的青玉百草鼎穩如磐石,鼎身隱現百草靈紋,在下方地火脈口湧動的暗紅光芒映照下,流轉著青濛濛的光澤,直抵洞府頂部的玉石穹頂。
鼎爐周遭,刻滿了繁複的聚靈、鎖元、固本陣法符文,
此刻並未完全激發,隻餘淡淡靈光,如呼吸般明滅,閃爍。
爐火未燃,卻已有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鼎爐旁側,一方溫潤的寒玉蒲團上,端坐著一位青年道人。
他身著簡樸的青色道袍,長髮以一根木簪隨意挽起,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兩道翠綠眉毛,色澤鮮活,宛如初春新發的柳葉。
為他原本古井無波的麵容平添了幾分奇異的神采。
此人,正是青丹門最大的底氣,金丹巔峰境界的丹陽子。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身前一隻開啟的寒玉匣內。匣中,靜靜躺著一株靈草。
草僅三葉,葉脈呈淡金色,通體流轉著一層如夢似幻的紫氣。
草莖頂端,結著一枚龍眼大小、形如嬰孩蜷縮的奇異果實,果皮半透明,內裡彷彿有細微的光點在流轉、呼吸。
此物,便是足以令無數金丹修士為之瘋狂、傾儘所有也要爭奪的結嬰草!
草邊,還錯落放置著七八個或玉或石的盒子、瓶罐,無一不是靈氣內蘊,顯然皆是珍稀無比的輔藥。
“師兄,有幾分把握?”
一聲冷凝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問話的是坐在丹陽子左前方的凝水。
隻見凝水,身穿水白色道袍,身姿挺拔如寒潭青鬆,麵容雌雄莫辨卻籠著一層化不開的冰霜,氣質清冷。
此刻,凝水看向丹陽子的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敬與憂慮。
一旁,是一位紅臉膛、挺著頗大肚腩的胖大道人,火煉峰老祖行火。
行火身穿赤紅道袍,袍子似乎被繃得有些緊,此刻圓臉上冇了平日樂嗬嗬的神色,眉頭緊鎖,一臉嚴肅地盯著丹陽子。
丹陽子古井無波的眸子裡,因著那株結嬰草和師弟師妹的目光,泛起了點點漣漪。
丹陽子並未立刻回答,視線從結嬰草上緩緩移開。
掃過那巍峨的青玉百草鼎,掃過四周銘刻的陣紋,最終落回凝水與行火臉上。
片刻沉默,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在丹室中清晰迴盪:
“且試試看。”
這四個字,平平無奇,卻讓凝水清冷的眉頭瞬間蹙緊,幾乎擰成一個結。
試試看?
什麼叫試試看?!
煉丹,尤其是煉製結嬰丹這等逆天改命、關乎道途生死的絕頂丹藥,怎能隻是“試試看”?
若是失敗,這株千辛萬苦、耗儘宗門隱秘資源纔得到的結嬰草便將化為灰燼!
他們這些年在外忍氣吞聲,任由那依附青丹門的聞家上躥下跳、各種挑釁,青丹門上下揹負的“怯懦”、“無能”種種貶低質疑,又算什麼?
宗門內部因此產生的動盪與士氣低迷,又該如何平息?
“丹陽子師兄,”
凝水忍不住站起踏前半步,聲音因急切而微微提高,
“要不再等等看?或許……或許再溫養十年,待狀態圓滿,或再尋一兩味輔助靈物,等有十足把握了再試?
這結嬰草……實在太過難得,錯過這一株,下次機緣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行火胖大的身軀也微微前傾,甕聲附和道:
“是啊,師兄。凝水師妹言之有理。結嬰丹非同小可,宗門煉製成功的元嬰丹可是一隻手都能數過來,成丹率低得驚人。
咱們……是不是太急了點?再準備準備?”
丹陽子看著麵前這兩位與自己相伴數百載、共同支撐青丹門走過風風雨雨的師弟師妹,眼中掠過一絲暖意,隨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他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在寂靜的丹室裡顯得格外沉重。
“師弟,師妹,”丹陽子緩緩道,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許久,
“你們還看不清楚麼?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不,是留給我們青丹門的時間,不多了。”
丹陽子目光投向虛無,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山岩,看到了外界波譎雲詭的局勢。
“原本,放出開荒斷雲山脈的風聲,示敵以弱,轉移擇景山的注意,甚至不惜讓出門下部分無關緊要的利益。
所求的,不過是爭取一段安穩發展、積蓄力量的時間。
我們都在等,等我金丹圓滿,等尋到結嬰契機,等宗門再出一兩位金丹……”
他頓了頓,綠眉下的眼眸銳利如劍。
“可是,擇景山不等了!
曉月閣的覆滅,就像一聲驚雷,炸醒了所有還心存僥倖的人。
他們用他們的方式宣告,景州舊有的平衡安寧已被徹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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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月閣時做壁上觀,如今怕是不行了。
他們要進,就不會允許我們發展下去。
下一個,會是百花穀,還是我們青丹門?
或許隻取決於擇景山那位山主的心情,以及他想哪一塊肉更容易下口。
但無論如何,刀已經舉起,落下隻是時間問題。”
丹陽子的聲音愈發低沉,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現在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三十年?我們等不起了。
我必須賭這一把!在我狀態尚未滑落巔峰之前,在擇景山可能的下一次動作之前,搏一個元嬰大道!
隻有成就元嬰,青丹門纔算真正有了一線生機,纔有資格在這亂局中,談立足,談未來!”
“可是……”凝水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她何嘗不明白師兄所言句句是實,句句戳心?
可看著那株孤零零的結嬰草,想著煉丹失敗的可怕後果,她心頭就像壓著一塊萬鈞巨石。
然而,當她觸及丹陽子那雙平靜卻蘊含著滔天意誌的眼眸時,所有勸阻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裡。
她看到師兄輕輕擺了擺手,便知道丹陽子已經不容置疑、決心已定。
凝水隻能深吸一口氣,將滿腹的憂慮與不甘,生生吞回肚中,垂下了眼簾。
“這些年,”丹陽子繼續道,語氣緩和了些,帶著滄桑的意味道,
“我們忍著,任由聞家上躥下跳,四處散播流言,詆譭我門聲譽;
我們退著,甚至早在三十年前放出開荒斷雲這等看似雄心、實則無奈的風聲,都是在等。
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來的最佳時機。
但我,已經不想再等了。”
丹陽子站起身,青色道袍無風自動,一股沉穩如山又銳意進取的氣勢流露。
他看向凝水和行火,目光灼灼:
“我丹陽子,既受師恩,承此道統,便絕不會坐視青丹門走上曉月閣那般破滅之路!
此番煉丹,成,則宗門可續基業;
敗,亦不過是我個人道途斷絕。
但即便失敗,在我倒下之前,也必為宗門安排好退路!”
他向前一步,對著凝水與行火,鄭重地拱手一禮:
此番煉製結嬰丹,非我一人之力可成。
地火操控,靈藥萃取的時機,丹成之刻的天地元氣攫取與封印……
皆需至信之人全力護持。
丹陽子,懇請師弟、師妹,助我一臂之力!”
這一禮,沉重如山。
行火與凝水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複雜,以及沉澱下來的決意。
師兄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將個人生死、宗門興衰皆繫於此爐。
他們身為同門至親,身為青丹門柱石,此刻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行火胖大的身軀猛地挺直,臉上肥肉抖動,抱拳還禮,聲音洪亮如鐘:
“師兄何出此言!青丹門乃我等共同之道場,師兄之道途亦關乎宗門命脈!
行火必竭儘所能,以我這身控火之術,為師兄護住這爐中真火,不旺不熄,不偏不倚!”
凝水亦斂衽肅容,清冷的嗓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凝水在此立誓,必將以畢生修為,護持丹室陣法周全,調和藥性靈氣。
絕不容外界有絲毫乾擾侵入此間!助師兄功成,萬死不辭!”
丹陽子瞧著師弟師妹毫無保留的支援,心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終於稍稍鬆弛了一分。
值此緊要關頭,最怕的便是內部意見不一,心神不齊。
如今,有行火控火,凝水護法,他方能心無旁騖,專注於那最精微、最危險的凝丹一步。
“好!好!好!”丹陽子連道三聲好,眼中神光湛湛,
“有師弟師妹此言,我心已安大半。”
他重新看向那株結嬰草,目光深邃:
“且放心,退路我亦有所思量。
百花穀與我們情況相同,若我此番不幸……青丹門與百花穀緊密攜手,共抗強敵。
合兩派之力,據險而守,或可再為宗門掙得數十年喘息之機,等待新的變數。”
丹陽子語氣一轉,帶著破釜沉舟的銳氣:
“但現在,說這些還為時過早!
成與不成,就看這未來五年,我能否在這青玉百草鼎中,煉成那逆天奪命的結嬰丹!”
“門中內外,可都安排妥當了?”丹陽子定了定神,問起另一樁要事。
煉丹期間,他需全身心投入,絕不容外界瑣事打擾。
凝水頓了頓首,肅然回稟:
“回稟師兄,靈芽子主持門中事務。並已傳令淨雪、照爐、叢笑.....還有昌禾等各峰峰主,務必約束門下弟子。
這五年內,一切以求穩護宗為要,嚴禁主動與人衝突,低調行事,
所有不必要的宗門事務皆暫緩或由各峰自行處理,務必力保宗門安穩,度過此關鍵時期。”
丹陽子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慰:
“靈芽子老成持重,有他坐鎮,各峰峰主亦能齊心,我便無後顧之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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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已定,退路已思,助力已齊。
丹陽子不再多言。
他轉身,麵向那尊高打的青玉百草鼎,翠綠的雙眉在爐火映照下,彷彿要燃燒起來。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縷精純凝練、色澤深青的火焰倏然竄起,靜靜燃燒。
不見炙熱逼人,卻蘊含著令人心悸的毀滅與新生之力。
此乃丹陽子性命交修的本命丹火,“青陽真火”。
“那便……”丹陽子聲音低沉,卻如金鐵交鳴,在丹室中迴盪,“開始吧!”
話音未落,他左手並指如劍,猛地朝下方地火脈口一點!
“嗡——!”
一聲沉悶的轟鳴,彷彿地脈翻身。
暗紅色的地火真炎如同被喚醒的巨龍,轟然咆哮著從脈口噴湧而出,熾烈的高溫瞬間充斥丹室。
卻被四周早已激發的陣法牢牢束縛,化作一道粗壯而馴服的火柱,
溫柔又狂暴地舔舐著青玉百草鼎的底部。
鼎身微震,百草紋逐次亮起。
丹陽子眼神專注如亙古星辰,右手輕揮,那株承載著個人道途與宗門命運的結嬰草。
連同數樣珍稀輔藥,化作數道流光,精準無比地投入巨鼎之中。
“行火師弟,地火為主,真火為輔,文武相濟,不得有誤!”
“凝水師妹,鎖靈大陣全開,隔絕內外,聚元陣隨我號令波動!”
行火胖臉漲紅,雙手掐訣如飛,道道赤紅靈光打入地火脈口,那咆哮的地火真炎頓時如臂使指,時而洶湧如潮,時而溫順如溪。
凝水身周泛起湛藍水光,素手連點,丹室牆壁、地麵、穹頂上的陣法符文次第亮起璀璨光芒,層層疊疊的光幕升起,
將此地徹底化為與世隔絕的天地熔爐。
丹陽子盤坐回寒玉蒲團,雙目微闔,全部心神已與鼎爐、與爐中之藥融為一體。
青陽真火分出細絲,滲入鼎內,開始那漫長、精微、不容半分差錯的淬鍊與融合。
五年之期,自此而始。
丹室之內,火光搖曳,陣光流轉,一片肅殺而神聖的寂靜。
隻有地火低吼,真火輕鳴,以及那在鼎中悄然發生的、關乎生死道途的造化演變。
能不能成嬰,就看這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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