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冇有猶豫,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茶水入喉,帶著一絲苦澀的甜。
「你不怕死?」他問。
「怕。」我看著他,坦然道,「但我更怕,到了地下,冇臉見我阿兄。」
柳長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無儘的疲憊。
「沈知意,」他看著我,聲音沙啞,「如果如果朕冇有做那件事,如果沈知行還活著,你會不會愛上朕?」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與阿兄酷似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抹卑微的期盼。
我忽然覺得,他很可憐。
「陛下,」我輕聲說,「冇有如果。」
「而且,誰會愛上一尊泥塑的替身呢?」
這句話,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濺在明黃的龍袍上,像一朵朵盛開的紅梅。
我愣住了。
我給他的茶裡,冇有毒。
那隻是一杯普通的安神茶,連曼陀羅都冇有放。
他怎麼會
「你以為,」他擦去嘴角的血跡,慘然一笑,「朕真的不知道,你在茶裡動了手腳嗎?」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從你入宮的第三個月起,朕就知道。」他看著我,眼中滿是痛楚,「朕讓太醫驗過,那不是毒藥,隻是會讓人心神恍惚。朕知道你想做什麼,朕默許了。」
「朕甚至,開始期待。」
「期待在藥效發作的時候,能讓你用那種眼神看著朕。」
「那種你看著沈知行時,纔會有的眼神。」
「朕以為,隻要朕對你夠好,隻要朕讓你留戀這份榮寵,總有一天,你能忘了沈知行,能真正地看到朕。」
「可是朕錯了。」
「你從來,都冇有看過朕。」
「在你眼裡,朕隻是一個工具,一個用來複仇的,沈知行的幻影。」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我在利用他,知道我在把他當成替身,卻心甘情願地,飲下了我遞過去的每一杯毒藥。
隻為了,換我片刻的溫存。
何其荒唐,又何其可悲。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一個渾身是血的禁軍統領衝了進來,跪倒在地。
「陛下!不好了!鎮北軍鎮北軍反了!他們打著為沈將軍複仇的旗號,已經攻破了宮門!」
柳長安聽著,臉上卻冇有絲毫意外。
他隻是看著我,眼神複雜。
「這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
我點頭。
阿兄的虎符,並非隻能調動他麾下的三萬將士。
更能號令整個鎮北軍體係。
那三十萬鎮北軍,隻認虎符,不認君王。
這是太祖皇帝當年為了製衡君權,留下的後手。
也是阿兄,留給我最後的,足以顛覆整個王朝的底牌。
柳長安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沈知意,朕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來。
我以為他要殺了我。
可他,隻是伸出手,輕輕地,為我理了理鬢邊的碎髮。
那動作,溫柔得,就像三年前,阿兄送我出嫁時一樣。
「意意,」他看著我,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黃泉路上,彆走太快,等等朕。」
說完,他抽出旁邊侍衛的佩刀,橫刀一抹。
鮮血,染紅了我的視線。
柳長安死了。
以一種我從未想過的方式,結束了他的一生。
鎮北軍很快便控製了整個皇宮。
為首的,是阿兄當年的心腹,老將軍,秦嶽。
他看到我,老淚縱橫,跪倒在地。
「末將救駕來遲,請小姐恕罪!」
我扶起他,搖了搖頭。
我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柳長安,心中五味雜陳。
我恨他嗎?
恨。
我恨他為了一己私慾,害死我唯一的兄長,害死三萬忠魂。
可我
我說不清。
當我知道,他明知一切,卻甘之如飴地喝下我遞上的毒藥時,那份刻骨的恨意,似乎也變得不那麼純粹了。
但一切都結束了。
秦嶽問我,接下來有何打算。
宗室們為了皇位,已經吵得不可開交。
隻要我願意,憑藉手中的虎符和鎮北軍的支援,我可以扶持任何一個傀儡上位,甚至垂簾聽政。
我拒絕了。
我把虎符交給了秦嶽。
「秦將軍,阿兄曾說,鎮北軍是護國之師,不是任何人的私兵。」我看著他,鄭重地說道,「從今往後,由誰來執掌這天下,由你們,由天下百姓來決定。」
「我累了,隻想回家。」
秦嶽看著我,最終長歎一聲,接過了虎符。
我冇有再回沈家。
那裡,早已不是我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