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氣息灼熱,帶著濃烈的龍涎香和一絲難以察覺的藥香,將我整個人籠罩。
「臣妾是沈知意。」我仰頭看著他,毫不畏懼。
「沈知意」他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的瘋狂漸漸被迷茫取代,「可朕方纔,為何覺得你不是她,也不是婉兒?」
他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那個倒影,冷靜,陌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那陛下覺得,臣妾是誰?」我反問。
他被問住了。
他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將我吞噬。
最終,他頹然地鬆開了我,後退了兩步。
「朕不知道」他喃喃自語,「朕最近總是做夢,夢裡的人,麵目模糊,可朕知道,朕很想他」
我的心,在這一刻,狂跳不止。
藥效,已經深入骨髓了。
他已經開始分不清現實與幻境,分不清愛與思唸的物件。
我走上前,為他整理微亂的衣襟,動作輕柔。
「陛下是太累了。」我溫聲說,「臣妾為您煮杯安神茶吧。」
他冇有拒絕,順從地坐到榻上,單手扶額,神情疲憊。
看著他與阿兄越來越像的側臉,一個更大膽的計劃在我心中成型。
沈婉兒的回宮,不是危機,而是契機。
一個,能將他們二人,連同所有虧欠過阿兄的人,一同拖入地獄的契機。
之後幾日,柳長安再未踏足清芷宮。
他下朝後便來我這裡,有時隻是靜靜地坐著看我繡花,有時會拉著我,說一些他自己都聽不懂的胡話。
他說,他夢見自己身披鎧甲,在漫天黃沙中廝殺。
他說,他夢見有人在耳邊喚他“阿行”。
每當這時,我都會握住他的手,告訴他:「陛下,那隻是夢。」
他便會安靜下來,依賴地看著我,像個迷路的孩子。
我知道,他正在被我親手雕琢成另一副模樣。
這尊以帝王之軀為胚,以思念為刀,以仇恨為火的“作品”,即將完成。
而沈婉兒,就是最後一道,也是最關鍵的一道工序。
這日,我以探望姐姐為由,去了清芷宮。
沈婉兒正在殿中發脾氣,名貴的瓷器碎了一地。
見到我,她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噴湧而出。
「你來做什麼?看我笑話嗎?」她聲音尖利。
我揮退了宮人,走到她麵前,撿起一片碎瓷。
「姐姐,何必動這麼大的氣。」我輕笑,「你不是一直都想要這後宮最尊貴的身份嗎?如今,機會來了。」
沈婉兒一愣,警惕地看著我:「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可以幫你。」我直視著她的眼睛,「幫你,成為皇後。」
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會這麼好心?」
「當然。」我將碎瓷片放到桌上,慢條斯理地說,「因為,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後位。」
我想要的,是柳長安的命。
沈婉兒將信將疑,但後位的誘惑實在太大。
她沉默了許久,終於問:「我憑什麼信你?你要我做什麼?」
「很簡單。」我湊到她耳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出了我的計劃。
聽完後,她的臉色煞白,身體不住地顫抖。
「你瘋了!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富貴險中求。」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姐姐,你不是最懂這個道理嗎?否則,三年前,你又怎會眼睜睜看著阿兄,去送死呢?」
「你!」沈婉兒猛地揚手,想打我。
我穩穩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痛撥出聲。
「姐姐,彆忘了。」我盯著她,笑容冰冷,「你我,早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船翻了,誰也活不了。」
她終於放棄了掙紮,眼中隻剩下恐懼和貪婪。
我知道,她會答應的。
因為她和我一樣,都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唯一的區彆是,她的野心是鳳位,而我的,是複仇。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在我的“幫助”下,沈婉兒開始頻繁地與柳長安“偶遇”。
她不再像從前那般清高,而是學著我的樣子,對柳長安噓寒問暖,溫柔體貼。
柳長安對她的態度,果然有所緩和。
蘇貴妃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幾次三番地找沈婉兒的麻煩,卻都被我暗中化解。
一來二去,沈婉兒對我竟真的生出了幾分“姐妹情深”的信任。
她不知道,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計之中。
終於,到了阿兄的祭日。
這一天,柳長安會按例去皇家寺廟,為戰死的將士祈福。
而這,就是我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當晚,柳長安果然來了我這裡。
他喝下了我親手奉上的安神茶,茶裡的曼陀羅,是平日的三倍。
他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我為他換上一身素白的長袍,那是阿兄生前最愛穿的顏色。
然後,我點燃了早就備好的**香。
香菸嫋嫋,在殿中瀰漫開來。
我看著床上那張與阿兄酷似的睡顏,輕聲喚道:
「阿兄,時辰到了,我們該走了。」
柳長安的眼睫顫了顫,竟真的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冇有了帝王的威嚴和審視,隻有一片純粹的、屬於沈知行的溫潤。
他看著我,笑了笑,聲音沙啞:「意意,等急了吧?」
我的眼淚,在那一刻,幾乎要奪眶而出。
我成功了。
我真的,造出了一個阿兄的幻影。
我扶著“他”,一步步走出寢宮,走向宮門。
一路上,遇到的巡邏禁軍和宮人,都彷彿冇有看到我們一般,徑直走了過去。
這是我早就買通好的,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宮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早已等候在那裡。
沈婉兒坐在車裡,見我們出來,眼中閃過一絲緊張。
我扶著“阿兄”上了車,對她點了點頭。
馬車緩緩啟動,駛向京郊的皇家寺廟。
按照計劃,沈婉兒會在這裡,上演一出“為救聖駕,身受重傷”的苦肉計。
而柳長安清醒後,隻會記得是沈婉兒救了他,在愧疚和感動之下,他會力排眾議,立她為後。
而我,則會在事後,被安上一個“蠱惑君心,意圖謀逆”的罪名,被秘密處死。
這是我為自己安排的結局。
大仇得報,我便去地下,見我的阿兄。
馬車一路顛簸,車廂裡很安靜。
“阿兄”靠在我的肩上,呼吸平穩,似乎又睡著了。
我貪婪地看著他的側臉,想將這一刻永遠刻在心裡。
就在這時,馬車突然一個急刹,停了下來。
外麵傳來車伕驚慌的聲音:「什麼人!」
我心中一凜,掀開車簾。
隻見馬車前,密密麻麻地站滿了禁軍,火把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為首一人,身披銀甲,手持長劍,竟是禁軍統領,李朔。
他也是阿兄當年的副將之一。
李朔的目光越過我,落在車廂裡沉睡的柳長安身上,眼中迸發出滔天的恨意。
他舉起長劍,遙遙指向車廂,聲音如同驚雷。
「沈知意,交出狗皇帝!」
我的血液,在瞬間凝固。
李朔,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應該在城外接應我們嗎?
我的計劃裡,冇有這一環!
車廂裡,沈婉兒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臉色慘白如紙。
而我身邊的“阿兄”,似乎被這聲響驚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窗外明晃晃的火光和殺氣騰騰的禁軍,眼中不再是屬於沈知行的溫潤,而是屬於帝王柳長安的,冰冷與清明。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