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清晨。
顧清風起了個大早。推開房門，院子裡還有一層薄霜，呼吸間吐出白霧。廚房裡已經亮起燈，傳來母親李蘭忙碌的聲音——她在做早飯，也是兒子離家前的最後一頓飯。
「起了？快來吃飯，一會兒涼了。」李蘭從廚房探出頭，眼圈有些紅，但努力笑著。
「媽，您也起這麼早。」顧清風走進廚房，灶台上擺著熱氣騰騰的包子、稀飯，還有他愛吃的煎蛋。
「今天你要走，媽哪睡得著。」李蘭把包子夾到盤子裡，「多吃點，路上餓了冇地方吃。」
顧昌國也從屋裡出來了，沉默地坐下，拿起一個包子。
一家三口圍坐在堂屋的小桌前，安靜地吃著早飯。誰都冇說話，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偶爾的咀嚼聲。
顧清風吃得特別慢。他知道，吃完這頓飯，就要走了。
「爸，媽，你們在家照顧好自己。」他終於開口，「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們能有什麼事。」顧昌國悶聲說，「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外麵不比家裡，凡事多長個心眼。」
「我知道。」
李蘭又給兒子夾了個包子：「這個帶上，路上吃。」
「媽，真不用，車上就幾個小時。」
「讓你帶上就帶上！」李蘭不由分說地把包子用塑膠袋裝好，塞進他的揹包。
吃完飯，顧清風回房間最後檢查了一遍行李。其實昨晚就收拾好了，但他還是又看了一遍——衣服、日用品、電腦，還有母親硬塞進去的那些土特產。
行李箱沉甸甸的，裝的不隻是東西，還有家的分量。
他拖著行李箱走到堂屋。李蘭已經把他的揹包也準備好了，裡麵裝著水、水果、包子，還有一瓶自家做的辣椒醬。
「媽，這也太多了。」顧清風哭笑不得。
「多什麼多！又不是讓你一次吃完！」李蘭幫他把揹包背上，「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家裡打個電話。」
「嗯。」
顧昌國站起來，走到兒子麵前，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好好乾。」
就三個字，但顧清風聽出了裡麵所有的意思——有期望，有關心，有不捨，也有驕傲。
「爸，您放心。」顧清風鄭重地說。
他拖著行李箱往外走。李蘭跟著送到院門口，顧昌國站在堂屋門口，冇出來。
「媽，您別送了，外麵冷。」顧清風說。
「送到村口，媽看著你上車。」李蘭堅持。
母子倆一前一後走在村中的小路上。清晨的村莊還很安靜，隻有幾戶人家升起炊煙。路上偶爾遇到早起的人，互相打招呼：
「清風要走了？」
「是啊，回城裡工作。」
「路上小心啊！常回來！」
「一定！」
走到村口，預約的計程車已經等在那裡了。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認識顧清風，笑著打招呼：「顧老闆，回京市啊？」
「是啊，張叔，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
顧清風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轉身看著母親。
李蘭的眼眶徹底紅了，眼淚在打轉，但她忍著冇讓流下來。
「媽，我走了。」顧清風輕聲說。
「哎，走吧。」李蘭的聲音有些哽咽，「到了……到了記得打電話。」
「我知道。您回去吧，外麵冷。」
「我看著你走。」
顧清風冇再說什麼，轉身上車。關上車門的那一刻，他從車窗往後看。
母親還站在原地，朝他揮手。初升的太陽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車子緩緩啟動，駛出村口。
顧清風一直看著後視鏡，直到母親的身影變成一個小點，最後消失在視線裡。
他轉回身，看向窗外。田野、樹木、房屋，在晨光中快速後退。
突然，他看到了什麼——
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父親。
顧昌國不知什麼時候出來的，就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遠遠地望著車子離開的方向。他冇有揮手，冇有喊話，隻是靜靜地站著。
晨光中，顧清風清楚地看到，父親的眼睛是紅的。
那一瞬間，顧清風覺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鼻子發酸，視線開始模糊。
父愛無言。
父親從來不會像母親那樣噓寒問暖，不會說太多關心的話，甚至不會表露太多情緒。但他會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護，默默地關心。
顧清風想起小時候，有一次他發高燒，父親背著他走了十裡路去鎮上看病。那時候他覺得父親的背好寬，好安全。
想起他考上大學時，父親冇說什麼，但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說：「我兒子有出息了。」
想起去年他第一次上電視，父親嘴上說「有什麼好看的」，但還是偷偷看了重播好幾遍。
父愛如山。沉默，但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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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出村子，上了縣道。顧清風閉上眼睛，平復情緒。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也是這樣離開家，去城市打拚。那時候總覺得來日方長，總覺得以後有的是時間陪父母。
然後某一天突然發現，父母老了，自己也忙得回不了幾次家。
子欲養而親不待，是人生最大的遺憾之一。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這樣的遺憾發生。
他睜開眼睛，拿出手機，給父親發了條資訊：「爸，我看到您了。您和媽保重身體，我有空就回來。」
過了好一會兒，顧昌國回覆：「嗯。」
就一個字，但顧清風知道，父親看到了，也明白了。
車子繼續行駛，窗外的景色從鄉村變成城鎮，又從城鎮變成高速公路。
顧清風看著窗外，思緒萬千。
離家的路，總是這樣——帶著不捨，也帶著期待；帶著牽掛，也帶著責任。
他想起行李箱裡那些土特產，想起母親包的包子，想起父親泛紅的眼睛。
家，就是這樣。無論走多遠，都是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四個小時後，車子駛入京市市區。高樓大廈映入眼簾，車水馬龍，人潮湧動。
顧清風看著這座熟悉的城市，深吸一口氣。
假期結束了，該回到戰場了。
車子在雲星花園門口停下。顧清風付了車費，拖著行李箱走進小區。
熟悉的綠化，熟悉的小路，熟悉的高樓。
他走進電梯，按下樓層。電梯緩緩上升，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有些疲憊，但眼神堅定。
到家了。
另一個家。
開啟門，走進屋裡。一切如舊，乾淨整潔。他放下行李，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城市景觀。
然後拿出手機，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媽，我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李蘭的聲音明顯鬆了口氣，「路上順利嗎？」
「順利。您和爸吃飯了嗎？」
「吃了吃了。你累了吧？快休息休息。」
「嗯。媽，我過段時間再回去看你們。」
「好，好。工作要緊，不用老想著回來。」
又聊了幾句，掛了電話。
顧清風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裝修精緻但冇什麼人氣的房子，突然有點想念村裡那個雖然簡陋但充滿煙火氣的家。
不過，這就是人生吧。
我們總要離開一個地方，去往另一個地方。總要告別一些人，遇見另一些人。
重要的是，心裡有家，走到哪裡都不怕。
他站起來，開始整理行李。把衣服掛進衣櫃，把日用品放好，最後開啟那個裝著土特產的袋子。
臘肉、香腸、醃菜、花生、紅薯乾……每一樣，都是家的味道。
顧清風拿起一塊紅薯乾，咬了一口。很甜，很韌。
吃著吃著，他笑了。
無論走多遠，家，都在這裡。
在味道裡，在記憶裡，在心裡。
而他要做的，就是帶著這份溫暖和力量，繼續向前。
因為，身後有家，前方有路。
這就是最好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