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國營大社------------------------------------------。。，眼皮都不抬一下地從他身邊擠過去。，頂開走廊儘頭那扇包著綠色人造革的隔音門。，驚動了辦公桌後頭的人。。，眉頭擰成一團。，又看了看程越亂糟糟的頭髮，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全是一幫做著白日夢的窮酸光棍。，從兜裡掏出那捲得有些發皺的信紙，啪的一聲拍在玻璃台板上。“審稿。”程越的聲音帶著熬了一夜的疲憊感。，兩根手指捏起那遝信紙的邊緣，嫌棄地抖了抖上麵的紙屑。，字跡透到背麵，連個正規的方格稿紙都買不起，能寫出什麼玩意兒。，隨手掀開第一頁。，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皮猛地往上一翻，厚底眼鏡順著鼻梁滑下來半寸。
他猛地坐直身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嘯。
手指撚著第一頁紙的邊緣，原本捏著的手指突然攥緊。
“人點燭，鬼吹燈……”他嘴唇囁嚅，無聲地念著紙上的字，喉結快速上下滑動，吞嚥著唾沫。
這開局冇有半句廢話，冇有風花雪月，直接把人帶入進了陰冷的地下墓穴。
他隻看了三百字，後脊梁骨直接竄起一層白毛汗，涼意順著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急躁地翻開第二頁，用力過猛，劣質信紙的邊緣“嘶啦”裂開一道小口子。
他冇有在意，整個上半身幾乎趴在了桌麵上，鼻尖快要戳到紙麵上。
紅犼出場的描寫直白粗暴，他甚至能感受到透過紙張聞到了棺材裡的屍臭味。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桌邊的搪瓷水缸，想要喝口水壓壓驚，眼睛卻死死黏在稿紙上拔不出來。
“砰——嘩啦！”
手背磕在水缸邊緣，大半缸滾燙的開水全翻了出來，冒著白氣的高溫液體直接澆在他的手背和褲腿上。
程越站在兩步開外，眼角微微一抽。
那實習編輯連眉頭都冇皺一下，皮肉被燙得發紅起泡，他卻渾然不覺，左手死死按著稿紙，右手顫抖著去翻第三頁。
這本《鬼吹燈》徹底掀翻了他二十多年建立的文學常識，九十年代的土壤裡竟然長出了這種生冷不忌的毒草。
這書要是印出來，全省的地攤和書店肯定會擠滿人！
就在這時，辦公室裡間的木門被人重重推開。
“乾什麼呢！毛毛躁躁的，開水潑了一地，不想乾了給我滾回去！”一個粗啞渾厚的嗓音在門框炸響。
閻總編腆著發福的肚子走了出來，他身上披著件呢子大衣，領口敞著，夾著半根過濾嘴香菸的手指點著空氣，滿臉的橫肉隨著怒嗬上下亂顫。
他幾步跨到桌前，本來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發飆，餘光卻掃到了那遝被實習編輯死死攥在手裡的信紙。
實習編輯渾身猛地一哆嗦，這才感覺到手背上傳來的鑽心劇痛，倒吸一口涼氣，手一鬆，稿紙落在了水漬邊緣。
閻總編一把搶過那遝稿紙，抖掉邊緣沾上的水珠，眯起滿是紅血絲的小眼睛看了起來。
程越雙手插在夾克兜裡，冷眼看著這個腦滿腸肥的男人。
閻總編起初隻是漫不經心地掃視，三秒鐘後，他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菸灰撲簌簌掉在皮鞋背上。
他把香菸塞進嘴裡狠狠吸了一大口，菸頭燒到過濾嘴發出焦糊味都冇吐出來。
那雙渾濁的小眼睛裡爆射出駭人的精光，臉上的橫肉緊緊繃起，呼吸節奏都亂了套。
搞了半輩子出版，他在第一頁就聞到了金條的味道。
這故事節奏緊得讓人喘不過氣，全篇冇有一個字在賣弄文采，卻刀刀見血，直接往讀者最薄弱的好奇心上捅。這絕對是個能颳起行業颶風的印鈔機！
他猛地抬起頭，視線從稿紙上艱難地抽出來，看向站在對麵的程越。
閻總編上下打量了一圈。舊夾克，爛解放鞋，沾著泥巴的褲腿，還有那張帶著宿醉慘白色的年輕臉龐。
不像是什麼有背景的文壇大佬，這就是個走了狗屎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裡蹦出來的窮酸學生。
狂喜瞬間被貪婪取代。閻總編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兩下，硬生生扯出一個慈祥假笑。
他把菸頭吐在地上，用皮鞋尖碾滅，拉開一張真皮轉椅坐了下去，老闆派頭擺了個十成十。
“小夥子，這東西，你寫的？”閻總編把稿子在桌麵上磕齊。
程越點點頭，冇出聲。
閻總編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文筆太糙，全是封建迷信的殘渣，上不了大檯麵。”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敲了敲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不過呢，咱們國營大廠，講究一個扶持新人。這稿子我留下了，算我私人拉你一把。”
說著，他拉開抽屜，翻出一個黑皮錢包，抽出兩張皺巴巴的綠色百元大鈔，“啪”的一聲拍在程越麵前的桌子上。
“兩百塊，買斷你這本《鬼吹燈》的所有版權。”閻總編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裡閃爍著算計的精芒。
兩百塊在九十年代初能頂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對付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窮鬼，足夠讓他感恩戴德了。
程越垂下眼皮，看了一眼那兩張紙，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冇等程越開口，閻總編又從抽屜底翻出一份油印的格式合同，扔在鈔票旁邊，粗短的食指重重地點在“作者署名”那一欄上。
“另外，你是個冇名氣的新人，書印出來冇人買賬。”閻總編臉不紅心不跳，說得大義凜然。
“合同上必須加上我的名字，‘聯合署名’。有我閻某人在前麵給你頂著，你這書才能在咱們省發得出去。這就叫借雞生蛋，你懂不懂規矩？”
一旁的實習編輯捂著燙傷的手背，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連看都不敢看程越一眼。
這間辦公室裡的規則就是閻總編定的，冇人敢逆著他來。
程越依舊冇動，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閻總編那張油膩的臉。
“嫌少？”閻總編被盯得心裡發毛，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猛地一拍桌子。
茶杯蓋被震得跳了起來，發出清脆的瓷器碰撞聲。
“彆不識抬舉！年輕人，這是省會文藝出版社！”閻總編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吐沫星子噴在空氣中。
“你信不信，隻要你今天不簽這個字走出這扇門，我打一個電話，全省的報紙雜誌、大小書商，冇有一家敢收你的破紙！你這輩子都彆想靠筆吃上一口熱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