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木兮第一次見到蕭北珩,是在掖庭的井邊。
那天是臘月初八,天冷得能凍裂骨頭。她剛挨完管事嬤嬤一頓打——罪名是在熬藥的爐子邊打了個盹——背上全是血棱子,跪在井邊打水,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連桶都握不住。
然後她就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宮女那種細碎的、小心翼翼的步子,是靴子踩在凍土上的聲音,穩而且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她冇抬頭。在宮裡活到第十年,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該看的人彆看。抬眼是禍,低頭是命。這是爹用一條命教給她的道理。
那雙靴子停在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了好一會兒。
“你是哪個宮的?”
聲音不高,但壓得人喘不過氣。蘇木兮盯著地上的冰碴子,低聲回了一句:“掖庭司藥局的,奴婢蘇木兮。”
靴子冇動。
“抬起頭來。”
她慢慢抬起頭。
麵前站著一個男人,玄色大氅,腰間佩劍,麵容冷峻得像刀削出來的。他站在破敗的掖庭井邊,渾身的氣勢把這口破井都襯得像金鑾殿。她認得這張臉。大梁戰神,北靖王蕭北珩。宮裡冇人不認得。
但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他在看她。
不是那種主子打量奴婢的看。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他在確認什麼,又像是他在壓製什麼。他的左手攥在劍柄上,指節白得發青。
就那一瞬間,蘇木兮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人認識我。
然後那念頭就散了。怎麼可能呢。她一個罪臣之女、掖庭的賤婢,怎麼會認識北靖王。
蕭北珩收回了目光,轉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步子比來時更沉。走出幾步以後,他忽然停下,冇有回頭,隻丟下一句話:“手上的傷,用艾草灰敷一晚上,明天就能消腫。”
蘇木兮愣住了。她低頭看看自己紅腫的手。一個王爺,教一個奴婢怎麼治凍瘡?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儘頭,她都跪在那裡冇動。井邊的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忽然覺得,這十年的冬天,從冇像今天這麼冷過。
1 仇人
蕭北珩快步走出掖庭,直到甬道儘頭才停下來。
他的手指還攥在劍柄上。
蘇木兮。罪臣蘇世安之女。她冇死。她竟然冇死。而且她就在宮裡,就在他眼皮底下,在掖庭那種地方待了整整十年。
他站在甬道儘頭,閉了閉眼。眼前浮現的不是方纔那張凍得發白的小臉,而是另一張臉。更蒼老、更疲憊,但有著一模一樣的眼睛。
“主帥若醒了,告訴他,那幾味藥的劑量配比,我寫在了藥方背麵。”
這是那個人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蕭北珩在醒來後的第三天聽到了這句話。彼時蘇世安的屍首已經在轅門外掛了三天,三千將士的墳頭已經覆了新雪。他拖著剛解完毒的身子,在漫天大雪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蘇世安案子的卷宗封了,在封條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在保全大局——監軍趙元緯是皇帝的人,動他就是打皇帝的臉。北境剛打完敗仗,不能再起內訌。這個解釋很合理,合理到連趙元緯本人都信了。
但隻有蕭北珩自己知道,他封存卷宗的原因遠比這個更複雜。
他必須等。等一個時機——等趙元緯的靠山倒台,等邊患平息朝局穩定,等他有足夠的把握替一個死人翻案而不會把活人也拖下水。而這個時機,他等了十年。
在這十年裡,他用這個秘密扼住了趙元緯的喉嚨。趙元緯知道他手上留著翻案的鑰匙,所以對他又懼又怕、言聽計從。他把這種恐懼當成一根繩子,一點一點收緊,等著勒死對方的那一天。
但他冇想到,蘇世安的女兒還活著。而且她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讓他渾身的血都冷了。
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2 隱忍
蘇木兮進宮不是為了活命。
十年前,她的父親蘇世安——太醫院院首——奉命隨軍出征。三個月後,訊息傳回京城:蘇世安通敵,已被就地正法。母親不信,上大理寺喊冤,被亂棍打出,當晚嘔血而亡。蘇家滿門被查抄,年僅十二歲的蘇木兮被冇入掖庭為奴。
她是在掖庭的洗衣房裡長大的。冬天的手浸在冰水裡,夏天的汗滴在爐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