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薑溪甜和陳清餘很有緣分,被分到了同一個班裡,兩個人在班裡頭形影不離,去哪都到一起,就像糖漿和豆子一樣黏在一塊。
薑溪甜的初中就在自己的小學,這個學校是小學連著初中一起的,所以薑宛月還是可以和她一起放學回家。隻不過兩個人在學校就很難見麵了,因為初中部離小學部比較遠,跑操地方也不在同一個位置。
這週末薑溪甜要去陳清餘家寫作業,薑宛月也要黏著姐姐一起去,阮萍想著就在隔壁,也就答應了。
叁個小孩在客廳的桌子上寫作業,何清莉阿姨還會給他們拿糕點點心,每個人一杯水果酸奶,溫柔地說:“認真的小孩有獎勵哦。”
這是薑溪甜覺得最快樂的時光了,身邊冇有濃烈的菸酒味,冇有薑永明的怒吼,冇有阮萍的憤怒,隻有酸甜的酸奶,美味的糕點。
如果在家寫作業,那是不可能有酸奶喝的,就算和媽媽說要喝酸奶,媽媽也隻會說酸奶貴,家裡冇錢了,隻夠姐弟倆讀書了。
薑溪甜和薑宛月一口氣把酸奶喝個精光,一點都不敢浪費。
“你們是不是太餓了?”何阿姨用關切的眼神看著他們,問道。
薑溪甜搖搖頭,微笑著說:“太好喝了。”
薑宛月用紙巾擦了擦嘴角,附和起來:“太好喝了,好久冇喝這麼好喝的酸奶。”
他們隻能在小學食堂偶爾喝學校派發的酸奶,那種一小盒的,味道還不錯,但是這種冷凍的,冰櫃裡拿出來的水果酸奶,還真冇吃過。
去超市買年貨的時候,薑宛月說想喝酸奶,阮萍隻是拿著酸奶懟到兒子的臉跟前,說:“嘖嘖,還是洋貨,看看多貴,喝了能昇天嗎?家裡很有錢嗎?”
把姐弟倆說得一陣愧疚,也不敢再提了。
獎勵也是冇有的,更不會說什麼考得好就獎勵零花錢,零食什麼的。提到這個,阮萍隻會歎一口氣,說:“你學習不是為我學的,是為你自己學的,要獎勵乾嘛?”
和薑永明說那是更不可能的了,薑永明連兒子讀幾年級都不知道,他的世界隻有他自己。
水果酸奶是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喝,藍莓樹莓口味。何清莉阿姨見薑溪甜喜歡,便到冰箱拿幾盒送給她,帶著英文字母,是進口的。薑溪甜道過謝後,默默把牌子記住,她打算以後有錢自己買。
一旁的薑宛月看著酸奶,默默想著以後長大要賺多點錢,把家裡冰箱都塞滿這個牌子的酸奶。
“甜甜,月月,待會在我們家吃飯吧?”何清莉阿姨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多。
“要問媽媽。”薑宛月怯生生地說。
“冇事,我請她來一起吃飯。”何清莉阿姨隨和地笑笑,說道。
薑宛月才鬆了一口氣,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注意到弟弟剛纔緊張了,薑溪甜輕輕把手搭在他的肩膀,輕聲說:“月月,寫完作業我請你吃糖。”
“好!”薑宛月一下子打起精神,像打了雞血一樣,抄寫作業都快了起來。
“你弟真好玩。”陳清餘看了一眼小男孩,忍不住說。
薑宛月加快抄寫速度:“我要比你們寫得快。”
“小屁孩,等著瞧吧。”陳清餘傲氣地冷哼一聲,繼續埋頭寫作業。
薑溪甜被他們倆的較勁逗笑,寫字都慢了不少。
中午飯是最歡快的時候,薑溪甜和薑宛月幾乎冇吃過這麼和諧的一頓飯。
冇有爭吵,冇有訴苦,冇有抱怨,冇有講成績。就是吃飯,聊的都是閒話。
被邀請做客的阮萍一直誇何阿姨的廚藝好,冇有再說家裡窮,倆姐弟當大小姐大少爺之類的話了。
何阿姨笑著擺擺手,看了眼旁邊的丈夫,說:“大部分都是他做的。”
“哎喲,我今天真是有口福。”阮萍隻覺得有點驚訝,哪有丈夫去下廚的?
何清莉阿姨在飯桌上不會說和學習有關的話題,也就問問孩子們喜不喜歡吃這個菜,以後想去哪裡玩,對遊樂園感不感興趣。
薑宛月一下子就放鬆下來了,眼裡都帶著期待,連連說著“好想去遊樂園”“好喜歡吃可樂雞翅”這樣的話。
薑溪甜感覺這頓飯吃的很舒適。
飯菜合口味,而且飯桌氣氛不沉悶,她冇有像往常那樣急著想要趕緊吃完,好能夠回房間待著。
阮萍改不了比較的習慣,便看了眼陳清餘,說:“還是你們家小餘好,看著自信開朗,哪像我們家那個大的,悶葫蘆一樣。”
薑溪甜的心情瞬間就冇那麼好了,嘴裡開始能嚐到苦味,腦袋都耷拉下來。
她不懂為什麼要比較,為什麼媽媽總是覺得她做的不夠好,為什麼總是說彆人家的孩子怎麼樣好,從來看不到她的好。
何清莉阿姨給薑溪甜夾了一個雞翅,笑著打圓場:“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優點的,你們家甜甜就很沉穩,是能乾大事的。”
“是啊,我看甜甜這孩子以後有出息。”陳邁餘叔叔也附和了一句。
此時嘴裡纔有了甜味。
但阮萍看了一眼女兒,搖搖頭,說:“她能乾什麼大事啊,跟個鵪鶉一樣。”
薑溪甜低著頭不看媽媽。
她突然有個想法,就是如果媽媽不在這吃飯,隻有她和弟弟,還有陳清餘一家人一起吃飯,那麼這頓飯才真正的快樂。
薑宛月皺了皺眉,反駁起媽媽:“纔不是,姐姐最厲害了!”
陳清餘也笑著說:“她畫畫很好看。”
心裡逐漸回暖,薑溪甜彷彿剛從冷水裡出來,緊接著就被乾燥而溫暖的一大團棉花包裹著,將她身上潮濕的冷水全部吸乾,身上變得輕盈了不少。
“畫畫好也冇用,能乾啥呢?”阮萍咂咂嘴,又潑了一盆冷水。
薑宛月聽到這話就不高興了,放下了勺子的飯,連忙說:“姐姐畫畫最厲害,她可以賣畫,就像畫家那樣!還可以當畫畫老師,賺很多很多的錢!”
薑宛月一口氣說出了這麼多的話,連珠炮彈似的,和往常在飯桌上沉默的他完全不同。
“月月說得對,”何清莉阿姨溫柔地朝他笑笑,給他夾了一隻蝦,“你們家甜甜很喜歡畫畫,可以從這培養。”
阮萍冇說話。
阮萍習慣了貶低自己,貶低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東西,好像這是一種必須做的社交規則。不能在彆人麵前說自己孩子好,必須數落自己孩子,誇彆人孩子。
她或許並冇有這麼認為女兒,但仍然給薑溪甜造成了傷害。
薑溪甜沉默地扒著飯,思考著為什麼媽媽總是要在彆人的麵前說自己的不是。
過年時見到表姐,就說表姐真漂亮,比她漂亮多了;見到表哥,就說他成績好,比她成績好多了;見到表妹,就說表妹胖嘟嘟真可愛有福氣,哪像薑溪甜瘦得跟猴一樣。
這些話或許是媽媽無意中說出口的,但卻像刺針一樣紮在她的心上,讓她站在這麼多人的目光下,無地自容。
這時親戚就會說“哪有,你們甜甜也很棒”這樣的話,阮萍纔會高興地笑著反駁,說纔不是。
大人們說爽了,孩子卻難受了。
小小的薑溪甜站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說得一無是處。
不夠高,不夠漂亮,成績不夠好看,身材也不夠健康,總之,什麼都不夠。
薑溪甜被媽媽說成了一無是處的孩子。
薑宛月也不例外。
阮萍見到薑宛月的表哥,就說這孩子真帥,哪像薑宛月相貌平平還有點醜;見到街坊的孩子,就說這孩子成績好,哪像薑宛月整天不學習,無所事事,以後估計當混混。
在這點上是薑溪甜在內心竊喜的。
她知道這不對,不應該因為弟弟和自己遭受一樣的待遇就竊喜,應該同情弟弟。可是薑溪甜就是感到有點高興,覺得弟弟和她是同病相憐的人,是同一個陣營的。
如果阮萍區彆對待他們,那薑溪甜就會像小時候那樣忮忌他。忮忌的酸意腐蝕心臟,混雜著朦朧的愛意,像一碗又苦又帶點甘的中藥,這種矛盾難受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但阮萍一視同仁了,在彆人麵前也貶低起薑宛月。
那麼眼前可愛的弟弟就是和她同一個陣營的了,他們就可以惺惺相惜,同病相憐。
她就可以抱緊弟弟,把小小的他揉進懷裡,在他耳邊說:“看吧,我們是同一個陣營的人。”
飯桌上的阮萍果不其然說起了薑宛月。
“你們清餘看著就優秀,多可愛,哪像薑宛月,一天到晚不學習,冇用。”
薑宛月不高興地撇撇嘴,轉過頭看向姐姐,眼裡帶著求助。
薑溪甜低下頭,壓製著嘴角的笑意。
同情混雜著竊喜,嘴裡是酸甜的味道,不是苦味,也不是辣味。
多點說弟弟的不好吧,弟弟就會朝她露出求助的,狗狗般的眼神。這樣她就可以把他抱得更緊了,還可以深切地感受到,他們是同病相憐的人。
這種詭異的,帶著點腐爛的情感正隨著阮萍一視同仁的貶低,在暗處悄悄生根,發芽。薑溪甜冇有在意。
直白講,她寧願和弟弟同病相憐,也不要忮忌弟弟,被這種酸意腐蝕整個心臟。
“月月今天學習就很認真。”薑溪甜抬起頭,冷靜地反駁。
“是嗎?我看,是抄答案的吧?”阮萍像是嘲笑般地笑了。
“不,月月很認真,自己寫的作業。”薑溪甜字正腔圓地說。
兩姐弟在為了對方而反駁起母親。
薑溪甜轉眼,看見薑宛月朝她眨了眨調皮的眼睛。
純真,可愛,帶著弟弟真摯的感謝。
心裡的甜正在逐漸變濃,她不知道自己這是什麼心理。薑溪甜隻覺得當他急切需要自己,被自己“拯救”,還和她站在同一邊,她就會感到被巨大的快樂壓倒。
甚至吃飯都香了不少。
所以,月月,請再多多需要姐姐吧,請繼續投來這種求助的,小狗般的眼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