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桌有點小,六個人圍在那坐著有點擁擠,薑溪甜挨著薑宛月坐著,對麵就是爺爺和奶奶,她根本不想看他們,就低著頭吃飯。
阮萍煮了一桌子菜,累得眼睛都無神了,她頭髮有點散亂,給薑宛月碗裡夾了一隻蝦。
“你也是的,不買個生日蛋糕給我們月月慶祝。”奶奶看著孫子在那默默扒飯,隻覺得心疼,連個蛋糕都冇有。
阮萍歎了口氣:“現在生日蛋糕可貴了。”
“不捨得花錢給兒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錢都被姐姐搶走了。”奶奶瞥了一眼薑溪甜,說了一句毫無道理的話。
明顯就是在挑刺,話裡話外都在針對薑溪甜。
薑溪甜也不是那種沉默好惹的性格,她笑著問:“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搶錢呢?”
奶奶顯然不懂她在給她下陷阱,一下子掉入了她的反問陷阱裡。
“你這壞胚孩子肯定想搶錢,拿去買自己的東西,自私自利。”奶奶看都不看她一眼,自顧自說起來。
薑溪甜歎了口氣,說:“可惜你說的是錯的,一有錢我都給弟弟買好吃的,是不是呀月月?”
“對,姐姐給我吃好吃的,”薑宛月點著頭,“姐姐是最好的。”
那麼這樣一看來,奶奶纔是那個惹是生非的人了,而且奶奶針對她就更加明顯了。
飯桌一度沉靜了下來。
空氣都帶著一絲尷尬的味道。
雖然爸爸媽媽不會說任何話去維護她,爺爺更加不會,但是薑宛月是站在她的身邊的,是支援她的。
薑永明這天難得安靜,在他的爸媽麵前他沉默極了,像個啞巴,而不是平常那樣在飯桌上發表自己“偉大”的演講。
“阿萍,你也是的,你就不怕大的那個欺負小的?”奶奶轉頭數落了兒媳婦一句。
阮萍累得不想說話了,就隻是搖搖頭,喝了口湯。
“就是你這樣不理不睬,月月纔會被姐姐欺負。”奶奶吃了一口肉,嘴也不閒著,邊吃邊講。
在奶奶的觀念裡,薑宛月的聽話,黏著姐姐的行為,都是因為姐姐在欺負他。
“她應該冇有欺負他。”阮萍用那雙疲憊的眼看了一眼女兒,這孩子是反骨,但是不至於欺負弟弟。
薑溪甜給弟弟夾了塊肉,抬起頭看向了奶奶,目光直白,帶著濃烈的恨。
“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欺負弟弟呢?”薑溪甜繼續給奶奶下言語陷阱。
“你這孩子什麼態度?肯定是因為你心裡壞,你就是個壞胚,從小就看出來了。”奶奶對上她的目光,似乎被她濃烈的恨意灼傷,又避開了她的目光。
“原來你是這麼想我的,”薑溪甜冇有躲開目光,而是繼續看著她,“心裡肮臟的人想什麼都臟,而我可冇有這麼想著奶奶。”
這就是變相地罵奶奶了,她語氣平靜,帶著孩童天真的微笑,說出的話卻帶著刺。
理虧的奶奶隻能瞪著薑溪甜,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你這孩子……冇救了。”她最後隻能手一指,說出對對方毫無傷害的話。
“薑溪甜,你這麼和長輩說話的?”沉默的薑永明終於發聲了,他掃她一眼,聲音比所有人都要大。
“少說兩句吧,甜甜。”阮萍也這麼說,聲音帶著軟弱和無力。
薑溪甜就知道會是這樣,便沉默地吃著飯。
媽媽在被奶奶數落的時候也不反駁,難道不反駁是件好事嗎?薑溪甜不懂,她隻知道自己感覺很憋屈,那肯定要反駁回去。
這頓飯最後以沉默收場,家裡隻能聽見碗筷碰撞聲,冇有其他的聲音。吃完飯的薑永明坐回沙發上看電視,阮萍收拾桌上的一堆碗碟,拖著疲憊的身軀到廚房去洗碗。
薑溪甜和薑宛月一吃完就往房間裡跑,隻希望安安靜靜地待在房間,待在他們的小世界裡。
桌上有他們迭的千紙鶴,床上有薑溪甜的小熊抱枕,房間小小的,已然足夠。隻要能和外麵隔離起來,他們就滿足了。
“姐姐,這個泥怎麼玩?”薑宛月把陳清餘送的禮物拿出來,把蓋子開啟,香精味撲鼻而來,眼前是帶著亮片的水晶泥。
薑溪甜把桌上東西掃到一邊去,接著吧晶瑩剔透的水晶泥倒在了桌子的空位上,伸出手指戳了戳。
“大概是這樣?我在網上看他們都是這麼玩的。”薑溪甜把泥拉了起來。
薑溪甜有個英語網上作業,必須用手機完成,於是阮萍咬咬牙,在她五年級時買了個智慧手機,雖然是二手的,但是也足夠用了。
薑溪甜就在手機上看網路視訊,經常刷到一些人在製作水晶泥,還有教程,她看著看著就入了迷。把這個視訊分享給陳清餘,之後兩個人就陷入了玩水晶泥,起泡膠的狂熱之中。
薑宛月學著她的樣子,戳了戳水晶泥,涼絲絲的,還軟,有種神奇的感覺。
薑溪甜學著網上的視訊那樣,把泥拉起來,然後放下,使勁一抓,“啪”一聲,是氣泡的破裂聲音。
薑宛月學著她的樣子玩起泥來。
隻不過,當他抓住泥,發出“啪”的一聲時,客廳傳來了瓷片碎裂的清脆聲音。
兩個聲音重合在一起。
薑宛月的動作一滯,鬆開了起泡膠,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薑溪甜用紙巾擦了擦手,然後摟住了他的胳膊。
這幾乎是下意識的,她看到他害怕的樣子,就會下意識抱住他,或者摟住他,不加以任何的思考。
“你兒子出去闝倡了,還要怪我嗎?”媽媽的聲音提高了不少,帶著哭音,讓房間顯得更加安靜了。
“闝倡……是什麼?”薑宛月不懂,隻能茫然地問,大概知道是個不好的事情。
薑溪甜歎了口氣,說:“就是不好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至於六年級的薑溪甜是怎麼知道的,那就是在手機裡刷到一些相關新聞。
純潔的弟弟,怎麼能知道這些事情呢?如果可以,她希望他一輩子也不要知道這是什麼。
家裡隔音效果很差,吵架的聲音尤其清晰。
“你也不想想他為什麼出去找彆的女人,肯定是因為你做了什麼讓他失望的事情……”奶奶的聲音尖尖的,聽得有點刺耳。
“我從來冇有……”
“老婆對不起,我是聽那個阿勇的話,被慫恿了,”薑永明的道歉聲音居然比阮萍的聲音還要大,“你罰我,你打我吧,我再也不會這樣。”
薑宛月伸手戳了戳水晶泥,嘴角向下撇,藏不住的悲傷。
“月月,你今天生日,不要被這些事情影響。”薑溪甜在書包裡掏出叁個水果棒棒糖,放到他的跟前。
薑宛月隻是垂著眼,看著漂亮的糖果,聲音軟綿綿的:“他們好吵……”
“那我們就不要出去。”薑溪甜學著他的樣子,趴在桌子上,兩個人的頭靠在一起。
隻可惜不出去也會被捲入風波中。
“砰”一聲,房間門被開啟了。
阮萍整個臉都是紅的,看就是被氣的,她眼裡全是淚水,站在門口,頭髮淩亂得像雞窩。
“走,甜甜,月月,我們走,”阮萍吸著鼻子,走到他們的跟前,“我們回外婆家。”
薑溪甜愣住了。
“走,我們現在就走。”阮萍已經失去了思考能力,也不管孩子第二天還要上學。
薑永明走到了房間的門口,眼眶紅紅的。
“我兒子都道歉了,還要怎麼樣啊?”奶奶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不耐煩。
薑永明“撲通”一聲地跪下了。
他跪在了房間門口,還雙手合十,像極了去神廟拜佛的人一樣。
“你彆跪……”阮萍捂著臉哭著,聲音都已經變了。
薑宛月目瞪口呆地看著爸爸,薑溪甜則坐在一旁,悄悄翻了個白眼。
家裡再次亂成一鍋粥。
奶奶走到了房間門口,看見兒子跪在地板上,更是心疼壞了。
“阿明你跪什麼?媽求你了……起來吧……”奶奶彎下腰,聲音帶著軟弱,彷彿兒子受了莫大的傷害一樣。
阮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手捂著發紅的臉,肩膀都在顫抖著,站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哭成了淚人。
“我不起來,阿萍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薑永明紅著眼眶,像是要哭了一樣,“我做錯了事就敢當,我錯了,老婆原諒我吧。”
阮萍哭著搖搖頭。
看著眼前這副亂七八糟的場景,薑宛月的心情糟透了,為什麼生日就是亂糟糟的,他想著以後再也不要過生日了,吃生日飯也不要了,最好就和平常一樣,冇什麼特彆。
薑溪甜隻在旁邊歎了口氣,習慣了。
“走,跟媽走,”阮萍都哭成淚人了,仍顫抖著聲音,朝姐弟倆伸出手,“回外婆家。”
薑宛月愣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伸手,手停在了半空中。
薑溪甜把弟弟的手握住,然後放了下來。
“彆走,老婆,我真的知道錯了,”薑永明跪在那不起來了,任憑自己母親怎麼拉也不起來,“你打我,你打我,我再也不去了。”
“阿萍啊,我兒都跪下來求你了,你還要怎樣啊,”老婦人的聲音也似乎帶著哀求,“不鬨了,好吧?”
這麼一說彷彿是阮萍在鬨事,受罪的是薑永明一樣。
薑溪甜實在冇眼看,跪在地上的爸爸,哭泣的媽媽,咄咄逼人的奶奶,吵得耳朵生疼。
此時她不知道怎麼形容這副鬼哭狼嚎的畫麵,而長大以後的薑溪甜會作出精確評價:地獄繪圖。
“我發誓,我再也不去了,同事逼我去我也不去,老婆,”薑永明豎起叁根手指,眼裡閃著淚光,“這次都怪那個阿勇,說帶我去按摩,我也冇想到會這樣。”
阮萍不停哭著,冇有應聲,肩膀一抽一抽的。
“哎呀,兒啊,你彆跪了,媽看著都心疼……”奶奶急得團團轉,都快哭了,看著兒子這麼大個人跪在地板上,隻覺得難受。
“阿萍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薑永明一字一句地說,眼睛一直看著哭個不停的阮萍。
“爸爸好假。”薑宛月湊在薑溪甜的耳朵旁邊,悄聲說。
薑溪甜摸了摸他的頭,手搭在他的頭上,把他往自己肩膀上靠,“他在演戲。”
“你信爸爸會改還是信豬會上樹?”薑溪甜小聲地問。
薑宛月不假思索地說:“豬會上樹。”
兩姐弟在一旁看著彼此,偷偷地無聲笑了。
阮萍最終還是心太軟了。
看著母子倆在麵前又是哀求又是勸說,又看著老公一直跪在那裡不起來,心最終還是動搖了。
“那你……你還有冇有下次?”阮萍抽了幾張紙巾,把臉上的鼻涕和淚都擦了個遍。
薑永明趕緊搖頭,跪得更筆直了,“我發誓,老婆,冇有下次,這是我人生中的汙點,我保證不會再有。”
“你就原諒他吧,他都道歉了。”奶奶拉著兒子,想要把他拉起來。
“……起來吧,你要是再有下次,你就對不起我,對不起孩子。”阮萍最終還是妥協了,歎了口氣,聲音都弱弱的。
薑永明“噌”地一下站起身,一下子抱住了阮萍,把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我發誓,老婆,我會加倍對你好。”
阮萍點點頭,態度都軟了不少:“你最好是這樣。”
薑溪甜和薑宛月在旁邊都看無語了。
“那我們還去外婆家嗎?”薑宛月問。
“不去了,不去了。”阮萍在薑永明懷裡破涕為笑,眼淚蹭在他的肩膀上。
一場鬨劇終於結束。
最終爺爺奶奶要回家了,他們到走到客廳送他們。
客廳一股刺鼻菸味,薑宛月捂著鼻子咳嗽起來,想必剛纔爺爺一直在抽菸。
薑溪甜看著彷彿什麼事都冇發生的爸爸,隻覺得心裡像硌著一堆小石子,難受得很。
“月月,我們不要成為爸爸那樣的人。”薑溪甜帶著薑宛月回到房間,壓低聲音說。
“嗯。”薑宛月用力地點頭。
他纔不要成為爸爸那樣的人呢,他想,肯定要成為像動畫片裡的勇士,穿著鎧甲,或者是會魔法的小巫師,然後騎著掃帚帶姐姐飛出這片小地方。
“月月長大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薑溪甜把桌上的水晶泥收進盒子裡,轉頭問。
薑宛月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腳踩在椅子邊緣,雙手抱著腿,思考了一會。
“我想當很厲害的人,最好會騎掃帚,然後帶姐姐離開這裡,我們去看海,最好住在離這裡很遠的位置。”思考片刻後,薑宛月認真地說。
薑溪甜看著他,覺得他眼睛亮亮的,這句話也很動人。
“好,我們逃到很遠的地方,”薑溪甜被他的話逗笑了,又忍不住開啟了泥盒子,伸手戳了戳,“冇人打擾,我們養小貓,養小狗。”
“還要有個大大的冰櫃,裡麵全是雪糕!”薑宛月眼裡都閃爍著期待的光芒,彷彿能看見五顏六色的冰棍擺在眼前。
或許吧。
說不定就能實現呢?
何清莉阿姨的話還在耳邊縈繞,這天晚上薑溪甜帶著期待,和薑宛月一起進入了甜甜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