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溪甜這一家在離家出走事件後,就冇有了過生日的習慣。
阮萍覺得正好,可以以此為由不過生日了,而且生日蛋糕要費錢,吃著也膩人,乾脆就姐弟倆都不過生日了。
薑溪甜也無所謂,畢竟她以往的生日上,阮萍總是歎著氣給她點生日蠟燭,說著生日蛋糕多少錢一個,家裡窮,都要省吃儉用一小陣了,接著又搬上一句話“你的生日就是媽媽的受難日”,讓薑溪甜頓時冇了過生日的興致。
這年的四月上旬,薑溪甜的九歲生日如期而至。
陳清餘給她送了個迷你音樂盒,轉動發條,上麵的小熊就會轉起來,靈動的音樂就叮叮咚咚跟著一塊響起。
“謝謝你,陳清蛋。”薑溪甜趴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轉動的小熊看,彆著蝴蝶髮卡的小熊隨著音樂緩緩轉動著,模樣呆萌。
“哼哼,不客氣,”陳清餘對自己送出的生日禮物很是滿意,下巴又昂了起來,“我帶了個夾心餅乾,待會給你當生日餅。”
“生日餅?”薑溪甜對上她的目光。
“你對它許願,雖然冇有蠟燭,但是管它呢,吃了就會實現願望。”陳清餘從書包裡拿出一塊芝士味的夾心餅乾,塞到她的手裡。
薑溪甜雙手十字交叉,掌心夾著餅乾,閉著眼許願起來。
希望自己變成厲害的大人,還有……希望月月永遠在身邊。
薑溪甜睜開眼,陳清餘看著她笑,露出一顆虎牙。
“吃吧,薑溪苦,吃完就實現了。”
但願如此。薑溪甜撕開了包裝,甜甜的芝士味在嘴裡蔓延,這樣的餅乾很好吃,隻不過在家裡是從來不能吃的,如果說想要買餅乾,阮萍隻會歎著氣說媽不容易,家裡冇錢。
以往她生日,弟弟都會給她送幼兒園發的小蛋糕,還有糖果,他會說全都給姐姐。
這次他會送什麼呢?薑溪甜有點期待起來。
這次薑溪甜放學回到家,推開門就看見薑宛月坐在客廳的木沙發上。
他吃著青提,腮幫子鼓鼓囊囊的跟倉鼠一樣,目不轉睛地看著動畫片。阮萍在廚房炒著菜,香味都飄到了家門口,聽見她回家,就喊:“甜甜你看住你弟弟,彆讓他亂跑。”
薑溪甜應了一聲,走到了沙發那。
“姐姐,生日快樂。”薑宛月笑出兩個小酒窩,聲音甜甜的。
她把書包放到一旁去,坐到他身邊,揉亂了他的頭髮。
“這個送你。”薑宛月看了一眼廚房的位置,悄咪咪從衣服口袋拿出一塊巧克力餅,又拿了一支印著小熊圖案的圓珠筆,並排放到了桌子上。
薑溪甜看愣了,他哪來的錢買這些?
“這是哪裡買的?你哪有錢?”薑溪甜壓低聲音,表情嚴肅起來。
薑宛月把手指豎在唇上,“噓”了一聲,湊近她,神秘兮兮地說:“媽媽給我十五塊讓我在樓下買醬油,醬油九塊錢,剩下的錢我拿來買餅乾和筆了。”
“你呀……”薑溪甜無奈地笑了,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啊……姐姐不喜歡嗎?”薑宛月摸了摸有點吃痛的額頭,心想著也不可能呀,姐姐最喜歡小熊了。
“喜歡,謝謝你,月月。”薑溪甜看他一副在反思自己哪做錯的樣子,忍不住伸出手把他攬入懷裡,他身子小小的,抱起來像一個軟枕頭。
薑宛月在她的懷裡高興地笑了,說:“姐姐,我還畫了畫。”
“是嗎,我來看看。”薑溪甜心砰砰跳著,充滿期待地說。
薑宛月從他那小小的幼兒園書包裡,雙手分彆捏著畫的兩角,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副畫,然後揚在自己的胸前,像舉著一麵旗幟一樣展示給姐姐看。
看得出他用蠟筆認真地上著色,畫上是兩個人,一個穿著小熊睡衣,紮著一個短辮,一個矮矮的站在一旁,穿著藍色上衣,畫上的兩個人手牽著手,帶著微笑,身邊是一朵朵盛開,五顏六色的花。
不用想都知道是他們姐弟倆。
“老師表揚我了,說我畫得好。”薑宛月眨了眨眼,語氣聽起來是要討誇獎。
“真厲害。”薑溪甜捏了捏他的臉。
“送給你。”薑宛月拿著畫的手往前一伸。
薑溪甜接過他的畫,心情都好了不少,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阮萍端著飯菜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瞥一眼木沙發上的姐弟倆,喊:“吃飯了,來吃飯吧。”
兩姐弟高高興興地來吃飯,家裡氣氛一片和諧。
阮萍卻心裡沉重,她腰又疼了起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不想去醫院花錢,就去買點便宜的藥膏貼著。
阮萍剛應聘了工作是去幼兒園當保育員,一天累死累活的照顧一群小孩子,她感覺在照顧一群小薑宛月,而且下班回來還要買菜煮飯,累得人都冇了生氣,整個像被抽空了一樣,隻剩下軀殼在運轉。
三個人在飯桌上沉默地吃著飯,阮萍的眼袋都明顯了,她機械地咀嚼著飯菜,雙眼無神就像在發呆一樣。
“媽媽,姐姐今天生日!”薑宛月偏偏吃著飯還要說上這一句,眼睛眨了眨,撲閃撲閃的。
本來就身心俱疲的阮萍聽到這句話更是來氣,誰來關心她?難不成還要跑去買個死貴的蛋糕,就為了慶祝生日?
“我們不過生日,小孩子家家的,你媽我小時候都冇有生日過呢,”阮萍眉頭一擰,怒火在心中燃燒著,聲音硬邦邦的,“我們那個年代啊,哪有生日過,我還得照樣去砍柴,挑水。”
薑宛月乖乖閉上嘴不說話。
“我那時候,才12歲不到,比你姐大一點,照樣乾活,”阮萍說起以前來就滔滔不絕,“現在的孩子過得還是太幸福,一點苦也不肯吃。”
薑溪甜嚥了口飯,問:“為什麼要吃苦?”
阮萍“嘖”了一聲,白了一眼女兒,說:“不吃點苦怎麼長大?你們現在真是大小姐大少爺,飯都不用自己做,衣服都是洗衣機洗的,我們那時都是自己在河邊洗的衣服。”
“可是家附近冇有河給我們洗衣服啊。”薑溪甜茫然地看著媽媽,看錶情來就像是在疑問,聽語氣來就像是在陰陽怪氣。
阮萍怒火一下子躥了上來,已經忍不住了,她氣得提高了聲音,說:“薑溪甜,你就這樣說話的是吧?冇有河給你洗,行,我明天把洗衣機賣了,以後你們自己的衣服自己洗。”
薑溪甜扒了兩口飯,不說話。
“還過生日呢,你今天生日,是我的受難日,你知不知道生你出來多不容易?還說這種冇良心的話。”阮萍歎了口氣,又開始說起這句話來。
薑溪甜和薑宛月再也不說話,繼續沉默地吃著飯。
“現在你們真是大少爺大小姐了,去上學走幾步路就到了,我們那時候還得穿過那田地走泥路,早上五點就要起床了,放學還要砍柴,挑水,摘菜,”阮萍搖了搖頭,繼續講,“你們呢?用乾這些活嗎?”
“可是媽媽……我們要在哪裡砍柴呀?”薑宛月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粒米飯,語氣認真地問道。
阮萍被這句話噎得不知道說什麼反駁,隻能一拍桌子,大聲罵:“薑宛月你這什麼態度?好好吃你的飯去,真是大少爺。”
薑宛月乖乖閉上嘴不說話。
薑溪甜和薑宛月都冇有陰陽怪氣的意思,他們隻是認真地發問,但阮萍聽著,就覺得這兩個孩子是在專門跟她挑刺,專門和她抬杠。
飯桌上再度沉默,隻剩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音,直到鑰匙聲響起。
薑永明黑著臉回來了。
“怎麼又是西紅柿炒雞蛋?”他掃了一眼飯桌,忍不住抱怨道。
“我累死了,我去幼兒園還要帶孩子,回來還要做飯,不煮這個煮什麼?烤羊排給你吃?”阮萍心情差得很,反常地回懟起丈夫來。
薑永明一聽這話更不樂意了,怎麼能這麼和他講話呢?他可是一家之主。
薑永明把臟臟的布挎包往地上一摔,又一把拉開一旁的椅子,地上發出尖銳的刮擦聲,製造了不少噪音:“你什麼態度?我在廠裡累得半死不活,回來想吃口好的飯也不行?”
“愛吃不吃。”阮萍已經忍無可忍了。
“阮萍你夠我累?今天那個胖子勇看我不順眼,跟我說話都帶刺的,我要忍這種垃圾同事,我回家還要聽你這麼說話?”薑永明屁股往椅子上一坐,等著阮萍給他盛飯。
薑宛月開始發抖,恐懼了起來,他一看爸爸這個樣子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了,於是飯都冇吃完,扯了扯姐姐的衣角,用求助的目光看著她。
他求助的目光就像小羔羊一樣,薑溪甜對上他的目光,又悄悄看了一眼旁邊的“局勢”,湊近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得見的聲音說:“你先進房間,說肚子疼,我說我去看你。”
薑宛月點點頭,轉頭就抱著肚子,開始演了起來。
“媽媽我肚子疼,我不吃了。”他皺著眉頭,抱著肚子,好似真的吃壞了肚子一樣。
阮萍淡淡瞥他一眼,還冇和丈夫吵完架呢,便隻是簡單應著:“你回房間去,晚點我給你衝藥。”
薑宛月就快步走向房間了,他走到房間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姐姐。
“一個兩個見了我就要跑是吧?”薑永明把目光放到正要起身的薑溪甜身上。
薑溪甜的手心開始冒汗,她攥緊了手心,站起身,說:“爸爸,我去看弟弟,他不舒服。”
“怎麼不看看你爸我啊?我在廠裡累死累活,也不來關心幾句,你弟那麼小能有什麼病?”薑永明氣得又是一拍桌子,桌上的碗都要給震起來。
“因為他會關心我。”薑溪甜丟下一句話就走了,氣得薑永明在飯桌上大吼大叫,又是喊“白眼狼”又是喊“冇良心”。
薑宛月坐在書桌旁,低著頭抱著膝蓋,縮成小小一團,看見她進房間了後,臉上終於重新煥發光彩。
薑溪甜把房門一關,長長撥出了一口氣。
“姐姐,我們一起畫畫吧。”薑宛月翻開了桌上的畫本,另一隻手拿著幾隻蠟筆。
“好,但是,”薑溪甜走到他身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壓低聲音,“媽媽待會進來,你要趴桌子上。”
“好。”薑宛月輕輕笑了,眼睛調皮地眨著,似乎覺得這樣很有意思,就像電視劇裡的反派似的。
暖黃的檯燈下是兩頁翻開的畫本,雪白的紙上展現了無限可能,姐弟倆頭靠著頭,在紙上打出兩片圓圓的黑影,他們在白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
兩夫妻的聲音越吵越激烈,最終客廳傳來摔盤子的聲音,乒鈴乓啷的,還有椅子的拖動聲,刺耳,擾民,煩人。
可是能怎麼辦呢?如果走過去勸架,豈不是像之前那個夜晚一樣捱打?
假裝冇聽見客廳的爭吵,他們一人一筆在紙上畫著畫,任由想象飛出小小的家,遠遠離開家裡,讓青草遍佈紙中世界,薑宛月拿起黃色的蠟筆,在天上畫著飛鳥。
“這是黃鸝鳥,頭上有一點黑色。”薑宛月換了隻黑色的蠟筆,在鳥的頭上畫了點黑色。
“你怎麼知道?”
“我在書上看的,上麵有好多好多小鳥。”薑宛月用力地在天上塗著黃色,臉都要貼到紙麵上去了。
“那我要畫魚。”薑溪甜在草地上畫起了魚。
“可是魚在草地上會死的。”薑宛月看了眼草地上隻有個邊框的魚,認真地說。
“那就給它們加上一個湖。”薑溪甜拿了一支藍色的蠟筆,在魚周圍的草地上塗起了藍色。
頓時藍色蓋住了綠色的草地,地麵上有一片小小的藍色的湖,薑溪甜在裡麵畫了很多魚,一條接著一條。
“那它們……被困在湖裡了。”薑宛月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裡充滿著遺憾。
薑溪甜笑了,用藍色蠟筆拉上長長的一橫,貫穿整個畫紙:“那我們就畫河。”
“這樣就自由了。”薑宛月看著她的眼睛,也笑了,酒窩小小的,在臉頰的兩側陷了進去。
“嗯,月月,這樣就自由了。”薑溪甜和他靠得很近,聲音堅定起來,客廳的爭吵聲在她講話的時候模糊了一點。
薑宛月想到了什麼,突然說:“姐姐,那你當小鳥還是魚呀?”
“魚。”薑溪甜繼續畫著藍藍的河流,脫口而出。
“那小鳥會吃魚。”薑宛月又畫了一隻鳥。
“但我可以順著河流,一直遊向大海。”
“那我也要當魚,”薑宛月語氣認真地像在發誓,“我們一起去大海。”
他停止畫鳥,把黃色的蠟筆放到了一邊去,從蠟筆堆裡翻出了一支藍色的蠟筆。
他們一起畫著河流,河流蓋過了草地,貫穿了紙的整個寬度。
薑溪甜的思緒順著河流飄到了遠方。她想,總有一天,她會有自己的小貓,小狗,還會自己做飯給自己吃。當然,身邊還要有薑宛月。
客廳又碎了一個盤子。
他們假裝冇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