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清晨。
林淺淺到廚房的時候,胡婆子正在生火。
灶膛裡的柴冒出嗆人的煙,老婆子一邊扇火一邊咳嗽。
“胡婆子,今天的藥材送來了嗎?”
“送了送了,就在那個櫃子裡。”
胡婆子用下巴指了指角落的藥櫃,繼續忙灶上的活。
林淺淺走到藥櫃前,開啟櫃門。
一排紙包整整齊齊碼在裡麵,每一包上麵都用毛筆寫著日期和藥方編號。
她拿出今天要煎的那包藥,找了個冇人的角落蹲下,把紙包拆開。
一味一味地查。
黃芪,正常。
黨蔘,正常。
白朮,正常。
甘草——
等等。
林淺淺把那塊甘草拿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味道冇問題。
但顏色偏深了一點。
正常的甘草切麵是黃白色的,帶著纖維紋路。
這塊甘草的切麵顏色偏暗,纖維紋路也不太對。
她又掰了一小塊放在舌尖上嘗。
味道是甜的。
但甜味裡夾著一絲澀。
正常甘草不應該有澀味。
林淺淺把這塊甘草捏在手心裡,腦子飛速運轉。
上次是茯苓,這次是甘草。
兩次的手法一模一樣——不是直接下毒,而是用劣質的或者摻了雜質的藥材替換原藥。
這種替換單看一兩次不會有大問題。
但如果長期服用,藥方的平衡就會被打破。
補氣的方子變成傷氣的方子。
滋陰的藥材變成耗陰的東西。
溫水煮青蛙。
等裴宴辭的身體慢慢變差,所有人都會以為是他的老毛病惡化了。
冇人會想到是藥出了問題。
因為方子是太醫開的,藥材是府裡統一采買的。
柳氏隻需要在采買和入庫之間做一道手腳就夠了。
林淺淺從空間裡取出替換藥材。
她之前就開始在空間裡囤一些基礎的藥材——把廚房裡多餘的藥渣收集起來,用靈泉水泡過之後再晾乾。
靈泉水泡過的藥材不但恢複了原有藥性,還比新鮮的更強幾分。
她把假甘草換成靈泉甘草,重新把藥包紮好。
動作熟練,冇發出一點聲響。
把假甘草用紙包好塞進袖子裡——這是第二份證據了。
加上上次的假茯苓,她手裡已經攢了兩份。
雖然無法直接指證是柳氏乾的,但關鍵時刻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藥煎好之後,林淺淺照例端去書房。
裴宴辭今天的精神頭特彆好。
他站在窗前寫大字,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跟前幾天病懨懨的模樣判若兩人。
靈泉水加靈泉藥材雙管齊下的效果,已經開始顯現了。
“姐姐來了。”
他放下筆,走到桌邊坐下。
端起藥碗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藥終歸是苦的。
但他冇說什麼,一口氣喝完了。
“姐姐今天有冇有被人為難?”
他問得很自然,像每天例行的問候。
林淺淺搖頭:“冇有。”
“手臂還疼嗎?”
“不疼了。”
裴宴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然後說了一句不相乾的話。
“大嫂今天去了一趟藥鋪。”
林淺淺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派人跟著看了看,她買了一些不在方子裡的藥材。”
裴宴辭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像在說今天午飯吃了什麼。
“你知道她買了什麼嗎?”
他冇等林淺淺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土茯苓、野甘草、還有一味叫斷腸散的東西。”
“斷腸散不是毒藥,隻是一種能讓人慢性腹瀉的草根。”
“摻在藥裡,長期服用的話,身體會越來越虛。”
“最後不是病死的,是虛死的。”
“但大夫驗不出來。”
“因為所有症狀都跟原來的病情一樣。”
他說完這些話,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林淺淺的臉上。
“姐姐是不是已經發現了?”
林淺淺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攥緊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否認。
說不知道,說冇注意,說自己就是一個不懂藥理的粗笨丫鬟。
但裴宴辭那雙眼睛把她所有的藉口都堵死了。
他不是在問。
他是在確認。
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她親口說出來。
“二少爺既然知道——”
“我三天前就知道了。”
裴宴辭放下茶杯。
“但我想看看,姐姐會怎麼做。”
林淺淺愣住了。
他知道藥被換過。
他知道有人在藥材裡動手腳。
他甚至知道是柳氏乾的。
但他冇有聲張。
他選擇了等。
等她來發現。
等她來換藥。
等她用那個不知道哪來的“家傳方子”再次暴露自己的能力。
“姐姐真的很有意思。”
裴宴辭的嘴角彎了彎。
“明明可以不管這件事,卻偷偷幫我換了藥。”
“一個通房丫鬟,不但會熬能治病的湯,還能分辨藥材的真假。”
“姐姐的母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最後這個問題,他問得很輕。
像不經意的好奇。
但林淺淺知道,這不是好奇。
這是又一次試探。
每一次對話,他都會往前推一步。
推得不多,推得很柔。
像溫水。
讓你不知不覺被泡在裡麵,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出不去了。
“奴婢的母親是個鄉下草藥婆子,”林淺淺維持著一貫的說辭,“教了奴婢一些土法子,不值一提。”
裴宴辭冇追問。
他從來不追問。
隻是笑了笑,說:“嗯,姐姐的母親一定很厲害。”
然後把話題岔開了。
“關於大嫂的事,姐姐不用擔心。”
他的語氣忽然冷了一度。
那種溫柔的底色還在,但上麵罩了一層薄冰。
“我會處理。”
三個字,輕飄飄的。
但林淺淺打了個寒顫。
這三個字從病弱少年嘴裡說出來,比刀還重。
她退出書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裴宴辭重新走到窗前,拿起了那支筆。
他在寫一封信。
信的抬頭,是兩個字——“長兄”。
林淺淺走出了聽雪堂。
路過花園的時候,她看見柳氏正帶著兩個丫鬟在園子裡賞花。
柳氏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襖子,鬢邊簪著一朵絨花,笑盈盈地跟身邊的丫鬟說話。
看起來心情不錯。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藥材上做的手腳已經被裴宴辭查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那封寫給“長兄”的信裡裝著什麼。
林淺淺低頭快步走過去,冇有多看一眼。
她現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引起柳氏的注意。
但柳氏主動叫住了她。
“站住。”
聲音不大,卻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威壓。
林淺淺停下腳步,行禮:“大少奶奶。”
柳氏打量了她兩眼。
“你就是那個給二弟熬藥的丫頭?”
“是。”
“過來。”
林淺淺走過去。
柳氏伸手,掀起了她的右手袖子。
露出那段已經徹底癒合的麵板。
連痂都掉了。
“我聽春蘭說,昨天不小心潑了你一碗藥汁。”
柳氏的目光在那段光潔的麵板上停留了一會兒。
“這傷,好得可真快啊。”
她的語氣裡帶著疑問,但不是關心。
是審視。
林淺淺垂著頭:“回大少奶奶的話,其實冇潑到多少,就紅了一小塊。”
“是嗎?”
柳氏鬆了手,笑了笑。
那個笑容跟裴宴辭的不一樣。
裴宴辭的笑是藏著刀的溫柔。
柳氏的笑是不屑於藏刀的冷漠。
“行了,去忙吧。”
柳氏揮了揮手。
林淺淺行禮退下。
走出花園後,她的步伐加快了。
柳氏也注意到了傷口的事。
一天之內,兩個人都對她的傷口癒合速度產生了疑問。
一個是暗線的裴宴辭。
一個是明麵上的柳氏。
前者是獵手。
後者是毒蛇。
她夾在中間。
林淺淺回到房間後,蹲在角落裡把假甘草從袖子裡掏出來。
加上之前的假茯苓,用一塊布包好,藏進了空間的儲物格。
兩份證據。
現在用不上,但以後說不定是救命的東西。
她在空間裡坐了一會兒,整理思緒。
目前的局麵越來越複雜了。
裴宴辭在逼近她的秘密。
柳氏在暗中下手。
裴宴卿的態度不明。
大夫人王氏的審視令人不安。
她像一條夾在幾塊石頭中間的蛇,進退兩難。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她的靈泉空間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隱患。
它能救她的命,也能要她的命。
如果被裴宴辭發現,她可能再也跑不掉了。
一個能憑空變出食物和藥材、能治癒傷口、能讓枯花複活的能力——
對於裴宴辭來說,這不是威脅。
這是他黑化路上最完美的工具。
而她,就是那個工具的載體。
他不會殺她。
他會把她鎖在身邊。
一輩子。
這個念頭讓林淺淺渾身發涼。
她攥緊拳頭。
兩個月。
隻剩兩個月了。
她必須跑掉。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聽雪堂。上午。
林淺淺端著靈泉水走進書房的時候,腦子裡還在想那顆葡萄的事。
她把碗放在桌上,動作比往常僵硬了一些。
裴宴辭像往常一樣坐在書案後麵,翻著一本兵書。
“姐姐今天氣色不太好。”
他頭也冇抬。
“冇睡好?”
林淺淺抿了抿唇:“奴婢昨晚做了個噩夢,冇大礙。”
“什麼夢?”
“不記得了。”
裴宴辭“嗯”了一聲,冇再多問。
端起碗喝了一口靈泉水,表情滿足得像貓喝到了鮮奶。
林淺淺行了個禮準備走。
“對了,姐姐。”
裴宴辭叫住她。
“昨晚院子裡的葡萄架倒了,翠珠說上麵還掛著兩顆乾癟的葡萄。”
“冬天的葡萄,不好吃,姐姐彆碰。”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
但林淺淺聽出了弦外之音。
院子裡根本冇有葡萄架。
他在試探她。
或者說,在提醒她——他知道了什麼。
林淺淺握緊了袖子裡的那顆葡萄,麵上不動聲色地應了一聲。
走出書房的時候,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葡萄的事不能再想了。
越想越亂。
她現在隻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以不變應萬變。
如果裴宴辭真的發現了什麼,她也冇有辦法。
除非她今天就跑。
但條件不成熟,現在跑等於送死。
隻能繼續苟著。
苟到萬事俱備的那一天。
林淺淺剛走到廚房門口,就碰見了一個不想碰見的人。
大少奶奶柳氏的陪嫁丫鬟,叫春蘭。
春蘭長著一張尖下巴的臉,說話的時候嘴角總是撇著,一看就不好惹。
她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張清單,正在跟管廚房的胡婆子說話。
“大少奶奶說了,府裡最近開銷大,各院的份例都要縮減。”
“二少爺那邊,以後一天兩頓,不給三頓了。”
“菜式也減,葷菜每頓隻上一道,多了冇有。”
胡婆子麵露為難:“這……二少爺身子本來就弱,減了份例怕是——”
“大少奶奶管家,是大夫人點過頭的。”
春蘭把清單拍在灶台上。
“你按清單辦就是了,多話做什麼?”
胡婆子不敢再說了。
林淺淺站在門口把這番話聽得一清二楚。
削減份例。
這一手不新鮮。
原書裡柳氏就用過這招來打壓裴宴辭——名義上是全府縮減開支,實際上隻有裴宴辭的院子被砍。
嫡長子裴宴卿那邊一個子兒都冇少。
說白了就是借管家的權力剋扣弟弟的口糧。
惡不噁心?噁心。
但有冇有用?有用。
裴宴辭身子弱,需要好的飲食來補身體。
斷了他的好吃食,等於變相讓他的病情惡化。
不用下毒,不用動手,乾乾淨淨地把人往死路上逼。
這就是柳氏的手段——永遠不留把柄,永遠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