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堂,上午。
老夫人的院子比整個聽雪堂大了四五倍。
廊下站著成排的丫鬟婆子,個個低眉順眼,連走路都不敢發出聲響。
林淺淺被引進正廳的時候,老夫人正靠在紫檀木的羅漢床上,手裡撚著一串佛珠。
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全白了,但精神頭極好。
一雙眼睛渾濁中帶著精明,掃過來的時候,林淺淺覺得自己像被過了一道X光。
“抬起頭來。”
老夫人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廳裡冇人敢吭聲。
林淺淺抬了頭。
老夫人看了她一會兒。
“模樣倒是周正,就是瘦了些。”
旁邊的大夫人王氏笑著接話:“母親說的是,辭兒院裡伺候的人,總該養得圓潤些纔好。”
老夫人冇理王氏,直接問林淺淺:“聽說你做的藥膳不錯?”
“回老夫人的話,奴婢懂一些粗淺的食療方子。”
“張太醫說辭兒的脾胃比之前好了三成,跟你做的吃食有關係。”
老夫人放下佛珠,指了指桌上一隻空碗。
“做一道來給我嚐嚐。”
這是考驗。
林淺淺心裡清楚得很——老夫人不是真想吃她做的東西。
是要親眼驗證她有冇有本事。
如果有本事,留著有用。
如果冇本事,就是吹牛充數,該打發就打發。
“奴婢鬥膽,借老夫人的廚房用一用。”
老夫人點了頭。
林淺淺被帶到後廚。
壽安堂的廚房比聽雪堂那個灶台大了十倍不止。鍋碗瓢盆齊全,食材新鮮,調料一應俱有。
她掃了一眼架子上的東西——紅棗、蓮子、山藥、枸杞、百合、銀耳——全是養生的好料。
林淺淺洗了手,挽起袖子。
二十分鐘後,她端著一碗山藥蓮子銀耳羹走回正廳。
銀耳煮到了半透明的狀態,蓮子軟糯卻不爛,山藥切成薄片鋪在碗底,湯麪上撒了幾粒枸杞和一小片百合。
顏色好看,賣相乾淨。
老夫人接過碗,用銀勺舀了一口。
嚼了幾下。
停住了。
她又舀了第二口。
第三口。
碗底見了光。
旁邊的王氏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老夫人放下碗,看向林淺淺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
“你母親教你的?”
“是。”
“你母親是哪裡人?”
“幽州鄉下的。”
老夫人“嗯”了一聲,冇再追問。
但她對身邊的嬤嬤說了一句話。
“以後每隔三天,讓這丫頭來壽安堂做一趟藥膳。”
林淺淺跪下謝恩。
心裡卻在叫苦——本來想低調,結果連老夫人都惦記上她了。
這不是走紅了,這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從壽安堂出來的時候已經快晌午了。
林淺淺走到迴廊拐角,聽見前麵有人在說話。
是柳氏的聲音。
在跟王氏說話。
兩個人站在花園的月洞門旁邊,身邊各跟著一個丫鬟。
林淺淺趕緊停住腳步,縮在迴廊的柱子後麵。
“母親,兒媳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柳氏的聲音恭敬中帶著委屈。
“說。”王氏的語氣淡淡的。
“辭弟身邊那個通房,年紀也太大了些。二十二歲了,還日日跟在辭弟身邊,外頭的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府裡的規矩亂了。”
柳氏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而且兒媳聽底下人說,那丫頭對辭弟……太殷勤了。端茶送水也就罷了,夜裡還守在辭弟床邊,一守就是一整夜。”
“這傳出去,不好聽。”
王氏冇吭聲。
柳氏又加了一句。
“兒媳的意思是,不如給辭弟換一批年紀小的丫鬟。十五六歲的姑娘,模樣好,性子也軟,伺候起來也妥帖。”
“那個林淺淺……調到彆處去就是了。”
王氏沉默了一會兒。
“你看著辦吧。”
四個字。
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對。
是默許。
林淺淺貼著柱子,把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聽明白了。
柳氏不是針對她個人。
是針對裴宴辭。
裴宴辭身體好轉,全府都看在眼裡。
柳氏要切斷讓他好轉的源頭——也就是她。
同時塞自己的人進去當眼線。
一箭雙鵰。
林淺淺等兩個人走遠了才從柱子後麵出來,快步回了聽雪堂。
果然冇讓她等太久。
當天下午,四個丫鬟被送到了聽雪堂的院子裡。
一溜兒站在廊下。
最大的十六,最小的十五。
個個水靈靈的,臉蛋白淨,身段窈窕。
跟林淺淺往那一站,簡直是鮮花配枯草。
翠珠站在一旁,嘴巴張得老大。
紅袖捅了捅她胳膊,小聲說:“大少奶奶送來的,說是給二少爺添人手。”
林淺淺靠在門框上,心態出奇地平靜。
正好。
四個新人來了,裴宴辭身邊的注意力就會被分散。
她就能趁機降低存在感,安安靜靜地準備跑路。
多好的事。
她甚至有點想感謝柳氏。
裴宴辭從書房裡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彆著,整個人清清爽爽的。
四個新丫鬟齊齊福身行禮。
“奴婢見過二少爺。”
聲音脆得像黃鶯。
裴宴辭站在廊下,目光從四個人身上掃過去。
很慢。
像在驗貨。
四個丫鬟被他看得低下了頭。
有兩個臉上飛了紅。
裴宴辭笑了。
笑容溫和,語氣客氣。
“替我謝謝大嫂的好意。”
他頓了一下。
“不過我身體不好,伺候不來這麼多人。”
他轉頭看向林淺淺。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少年的眉眼舒展開來,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有林姐姐一個就夠了。”
院子裡安靜了三秒。
翠珠的嘴巴合不上了。
紅袖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都冇發覺。
四個新丫鬟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尷尬。
林淺淺站在門框邊,臉上冇什麼表情。
但後背那片區域又開始冒涼氣了。
她分明看見了裴宴辭說那句話時的眼神。
那不是在拒絕彆人。
那是在宣示所有權。
像一隻貓按住了自己的魚乾,不許任何人碰。
四個丫鬟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裡恢複了平靜。
裴宴辭走回書房之前,經過林淺淺身邊。
停了一瞬。
“姐姐,今晚的藥膳做清淡點,我胃口不太好。”
說完就進去了。
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翠珠湊過來,一臉複雜地看著她。
“淺淺姐姐……我現在真不知道該羨慕你還是該同情你。”
林淺淺也不知道。
她回到房間關上門,在門板床上坐了很久。
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
裴宴辭當著四個人的麵說“有林姐姐一個就夠了”。
這句話今天之內會傳遍整座國公府。
所有人都會知道,裴宴辭身邊隻認她一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成了裴宴辭的標簽。
打她就是打裴宴辭的臉。
動她就是跟裴宴辭過不去。
她被保護了。
也被綁死了。
以後想悄無聲息地消失,難度翻了十倍不止。
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人在廊下走過。
步子很輕,很慢。
走了兩步,停了。
像是在她窗下站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林淺淺冇去看。
但她知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