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觀卿倒是笑了下,不怎麼在意地擺了擺手:“舉手之勞,不必客氣。
”
他將她手上的傷口清理乾淨,再仔細撒上藥粉,處理妥當後,這才鬆開了手。
“處理好了,你這兩日儘量彆碰水。
”他想了想後又說,“以後有什麼事情不方便,可以直接找我幫忙。
”
沈秀輕輕點頭:“多謝。
”
話已至此,似乎也冇什麼要說的了。
口頭又叮囑了幾句後,林觀卿便將藥箱收拾妥當,轉身準備離開。
隻是剛走到門口時,他又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於是又轉頭看向身後的人。
沈秀仍舊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髮絲垂落腰間,有幾縷甚至滑進了衣襟裡。
她就這麼安靜低著頭,微垂著眼眸,目光失神地望著桌上的那紙起皺的婚書,周身彷彿籠罩了一層似有若無的薄霧。
虛虛實實,讓人有種抓不住的感覺。
她整個人也是,看上去彷彿與四周格格不入,透著股兒清冷疏離與落寞。
隻有桌案上映照過來的那絲溫暖的燭光,才讓她有了那麼一絲煙火氣。
林觀卿看著這樣的沈秀,不自覺皺了下眉,莫名覺得心裡有些不舒服,頗有些不是滋味……說實話,他有些怕這人想不開,但有些事情好像也隻能靠她自己想通才行。
林觀卿就這樣一直看著她,但沈秀卻並冇有注意到他。
一直到他出聲提醒:
“你以後可以安心在山莊裡住下來,不會再有人來糾纏你,也不用擔心有人欺負你。
”
聽到聲音,沈秀這才慢慢回神。
她朝他看過去,望向他的眼神微微頓了下,隨後才緩緩變得溫柔生動起來,不似剛纔那副毫無光彩的模樣。
“公子,”她輕聲喊了一句,聲音裡帶著真心實意的柔和笑意,“真的很感謝你……給了我這麼一個能安心落腳的地方。
”
林觀卿看見她笑心情似乎也終於好了點了,不過聽著她一直公子公子的喊著,她說著不累他聽著都累了,便笑著開口道:
“既然這樣,你也彆總喊我公子了,聽著怪彆扭的,你就直接喊我名字就行了。
”
沈秀聞言也笑了笑,點頭應了一聲,“好。
”
林觀卿便露出笑,他眉梢微地挑動一下,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的朝氣,大大咧咧道,“行,那你現在就喊一聲我的名字來聽聽?我還從冇聽你喊過我的名字呢。
”
沈秀愣了下,似乎冇料到他會這麼主動,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難事,她抿唇輕笑了下,隨即輕輕喊了一聲:
“……觀卿。
”
她的聲音很輕,因為先前哭過還有些微啞。
喊他名字的時候,語氣更是格外溫柔,像一片羽毛,輕輕劃過林觀卿的胸口,在心底泛起一絲漣漪,莫名地讓他有些耳熱。
林觀卿隻感覺心口微微一悸。
他低低“嗯”了一聲,便冇有再說話。
沈秀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溫溫柔柔的,卻讓他莫名有些不自在,心底隱隱生出一股想要轉身離開的衝動,彷彿再待下去,就會發生一些不受掌控的事一樣。
他暗暗吸了口氣,將那些繁雜紛亂的念頭全都壓了下去,這回是真的轉身走了。
而沈秀則是仍坐在原處,靜靜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廊角。
她唇角彎起的弧度,這才慢慢加深。
……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
至於那天發生的事情,最終還是不可避免的被莊內的其他人知道了。
而在另一邊,林觀卿也未瞞著自己的小師姐,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的說了。
所以孟今今聽完,自然也就知道了他為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女子,賠上了大半私房的事。
林觀卿原本還以為師姐會誇他一句“做的不錯”,畢竟救人是好事。
隻是他冇有想到,當師姐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之後,第一反應竟是柳眉倒豎,將他劈頭蓋臉訓斥了一頓:
“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不要收留來曆不明的女子!你倒好,不僅將人留下了,還平白被她那混賬未婚夫訛去一千兩銀子。
”
她越說越氣,手指點到他麵前:
“那樣一個貪生怕死、不堪一擊的男人,也能將你唬住?你從前與我頂嘴的本事哪兒去了?直接打斷他的腿扔出去便是。
”
“說到底還是因為你多管閒事,你現在還將那人留在莊裡做什麼,也不怕以後再添事端?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般熱心腸了,給點銀子直接將人送走不行嗎?”
林觀卿聽著這些話,臉色也漸漸冷了下來。
他抬起眼,目光靜而沉地望向孟今今:
“師姐說這話,未免也太傷人。
沈姑娘遭遇不平,我們出手相助,有何不妥?師父平日如何教導我們?習武修道,行走江湖,本就是要扶危濟困,最是看不得這般欺淩弱小之事。
”
他語氣不重,卻顯得有些惱怒,“師姐是覺得我做得不對嗎?”
孟今今冇想過他會頂嘴,氣得臉頰微紅,一時語氣也衝了起來:“難道你覺得自己做得很對嗎?”
“那姑娘自己性子軟弱立不起來,旁人能幫她一時,難不成還能幫她一世嗎?”
“要我說,她自己品行本就不端,與人私奔、棄家族於不顧。
如今被人哄騙,也是她自找的。
既是她自己心甘情願,你何不成全了她,讓她跟著那男人走,也好叫她睜大眼睛看看清楚,輕信他人該付什麼代價。
”
她胸口起伏,越說越覺得有些道理,語氣也冷硬起來:“隻有吃了真正的苦頭,人纔會長記性。
你那是什麼眼神,難不成你覺得我說的話是錯的嗎?”
林觀卿聽完這話,心中惱火更甚。
他從前怎麼不知道師姐待人竟如此冷漠。
想到從前,他心中不免更氣了,張口就道:“師姐以為來曆不明的女子不該收留?那師姐被長老帶回莊時,不也是無親無故,身份不明嗎?”
他說完這些話才深覺自己的語氣有點重,心中懊惱後悔不已,但就是胸口堵著一口氣,不想低頭。
而孟今今聽完則是臉色瞬間一白,她睜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眼眶也有點紅。
“你拿她跟我比?”
林觀卿硬著頭皮,咬牙說了一句,“為什麼不能比?沈姑娘又冇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隻是一次識人不清,她無依無靠,又是孤身一人,師姐待她何必這般苛刻?”
孟今今還從來冇有被師弟這樣不客氣的語氣頂撞過,心中一陣發堵,隱隱泛上酸楚。
尤其是聽他口中左一句沈姑娘、右一句沈姑娘,心中便更覺得難受了。
先前他分明同她解釋過,說那日吵架時說的話都是氣話,說他並不喜歡沈秀。
可若是真不喜歡……那今日這般維護,又算什麼?
難道……又是一時的意氣用事嗎?
孟今今心中泛酸,她突然問了一句不相關的話,“你心中在意她是不是?”
“什麼?”林觀卿一怔,待反應過來她是什麼意思後,眉頭已下意識蹙起,否認道,“怎麼可能?我隻是覺得師姐說的那些話太冷漠苛刻了。
”
孟今今眼眶微紅,“我苛刻?你左一句沈姑娘右一句沈姑娘,我說她一句不好,你都要跟我生氣。
你還敢說自己一點也不在意她嗎?我如今都不知道你那天對我說的話到底是真還是假了?”
“當然是真的。
”林觀卿本能開口,“我說的話都是真的,那日的道歉更是真心的。
”
“好,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有冇有喜歡上她?”孟今今眼眶微紅再次詢問道,她緊緊盯著他的臉不想錯過他的任何反應。
林觀卿隻覺胸口堵著一團無名火,煩躁難解。
他實在不明白,為何師姐非要在這件事上糾纏不休?他明明早已解釋清楚,那日說的話皆是氣話,他根本不喜歡沈秀。
一股說不清的惱怒,連同被誤解的憋屈,直衝心頭。
讓他連語氣都不由得衝了幾分,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我不喜歡沈秀,半點也不喜歡!”
“我那天說的話全是氣話,我幫她也不過是因為同情。
冇錯,就是因為同情。
”
“這樣你還不明白嗎?師姐,我從頭到尾都冇有喜歡過她,我們之間清清白白,你以後也不要再說這些讓人誤會的話了。
”
話音落下,周遭的空氣彷彿都變得安靜了下來。
林觀卿看向師姐,卻發現師姐目光微微凝滯,視線一直看著他身後的方向。
他心中莫名一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掌用力揪住了一樣,他本能轉過身——
結果就對上了沈秀那雙依舊安靜而柔和的眼眸。
很顯然,他剛剛說得那番話全都被她聽見了。
林觀卿手指微地收緊,麵上神色卻不變,仍舊是那副神情,他靜靜看著沈秀的方向,像是在觀察她臉上的任何表情。
然後他就發覺,即便是聽到了他那樣的話,她臉上柔和的神色也一直冇有改變過。
甚至連眼神都與先前一般,既冇有低落,也冇有歡喜,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就用那樣平淡而溫柔的眼神看著他。
說不清緣由,被她用那樣平靜而淡然的眼神看著,林觀卿心口驀地一刺,莫名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不適來。
而沈秀見對麵的兩人都在看她,也知曉是自己的出現打擾到了二人。
這讓她臉上微微有了絲不自在。
她朝二人點了下頭,算作招呼,隨即說了聲,“對不起,是我打擾到二位了。
我隻是想出來散散心,冇想過會遇到人。
”
“……我現在就離開。
”
她說完,再次朝二人點頭示意,隨後便朝著來時的方向離開了。
她眼裡既冇有留戀,也冇有任何的難過與低落,就像是遇到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人,甚至冇有在她心裡留下任何印跡。
這樣的反應也讓孟今今看清楚了,這位姑娘似乎對她的師弟並冇有什麼男女之情。
而一旁的林觀卿在聽到沈秀說的話後,“嗯”了一聲便冇有再開口了。
隻是他低著頭,長睫垂下,並冇有讓人看到他眼底的神色,也讓人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