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色尚早,透過窗戶尚能看到東邊的天空微微泛著一抹淡青色的光。
沈秀起身時的動作很輕,朝屏風外走了過去。
她看到林觀卿正靜靜躺在木榻上,與平日略顯張揚的姿態有些不同。
此時他眉目疏淡,一隻手枕在腦後,因為身量太高,便顯得那木榻有幾分擁擠,身上的被子滑落在地,他也毫無察覺。
沈秀便走過去將被子撿了起來,準備替他蓋上。
不過習武之人素來警惕,雖是睡夢中,但對周身的事物也似有察覺,她剛展開被子伸手過去,手腕便被人一個用力抓住了。
幾乎是本能的,那隻手猛地一拽,而沈秀毫無防備被拽得一個踉蹌,身體更是站立不穩不受控製地摔了過去,而林觀卿更是憑著習武的本能,直接將人製伏在了身下。
這一下也是直接壓倒在了沈秀身上。
等到掌心傳來的觸感是一片細膩溫軟且毫無攻擊力的肌膚時,林觀卿這才清醒過來。
這裡不是在外麵,也不是有人要偷襲他,而是在沈秀的閨房裡。
他下意識地鬆開手,再一低頭,剛好就對上了沈秀此刻因為些許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眸,她手裡的被子也失去了支撐,悄無聲息地滑落到了地上。
“公子?”她喊了他一聲,眼裡有些許訝然。
林觀卿低著頭,看到躺在他身下微微睜著眼睛有些意外地瞧著他的沈秀。
她的頭髮披散著,因為剛纔的動作有些許散落到了臉頰上,身上也隻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輕薄長裙,腰間的青色絲絛經過一夜也變得有些鬆散,軟軟垂落在榻沿邊。
他呼吸微微停頓了一瞬。
這樣的場景,很像一對恩愛的夫妻晨起時親昵的姿態……有那麼一瞬間令他有些心神恍惚,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可是……夢裡的場景怎麼會在現實出現?
他本能地鬆開了手,為自己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有些怔住了。
也因為這怔愣的功夫,他冇有起身,這也就導致了沈秀一時也起不來。
但沈秀似乎並冇有察覺到他此刻的異樣情緒,而是麵帶驚訝的喚了他一聲:
“公子,怎麼了?”
林觀卿抿緊唇,並冇有說話,而是就這樣維持著姿勢,麵色沉靜地看著她。
也是此刻,林觀卿才發現,兩人的距離是真的很近,近到他能清楚的看到沈秀眼眸裡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也看到她對他毫無防備,甚至帶了點驚訝與不解的眼神。
這麼近的距離,她怎麼能對他毫無防備呢?他是個男子,一個能對她做出許多不堪的事情的成年男子……她甚至都冇有察覺到他此刻身體上的異樣。
林觀卿眸色不知何時變得有些深。
林觀卿再次垂眸,視線落在她的臉上。
因為剛睡醒,她領口的衣服有些鬆散開了,露出頸邊一小片白皙的肌膚,甚至再往下,都能看到胸口明顯鼓起的弧度……但她毫無所覺,她的眼眸柔和溫潤,神情放鬆而充滿信賴,整個人看上去柔軟到冇有絲毫攻擊力。
他從前一直以為自己最不耐煩的便是和這類柔柔弱弱的女子相處,覺得她們很是麻煩,是拖累。
這樣的姑娘還喜歡哭哭啼啼,又總是手無縛雞之力,永遠隻能依賴旁人,好像不多看著她一點,一不小心就會死掉一樣……直到現在,他看到了沈秀。
她跟他所遇見的姑娘都不一樣。
而她這般柔和乾淨的模樣,也讓他莫名的心口悸動。
甚至昨晚見到她時,他心裡其實是很歡喜的。
比他以為的還要歡喜。
而此時此刻,麵對著這樣的秀秀,林觀卿心底也有了一絲異樣的情緒。
他看著身下的沈秀,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替她拂開了粘在嘴角的一縷頭髮。
“秀秀……”他不由得喊了她一聲。
沈秀一愣,下意識抬頭,也正好對上了林觀卿此刻的眼神。
屋內不知何時變得安靜了下來。
隻有兩人的呼吸聲細微起伏。
林觀卿和她對視著,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動作,這樣的舉動明顯有些過於親近了,但他就是本能地做了。
而秀秀似乎……並冇有拒絕?
她好像……並不抗拒他的靠近和觸碰?
這個認知讓林觀卿心底的那絲異樣情緒變得更明顯,也讓他的心臟跳動的速度越來越快……他輕輕呼吸了一口氣,像是怕驚嚇到底下的人,視線緩慢落到了沈秀的唇上。
林觀卿嘴唇動了下,他的喉嚨也跟著不自覺的滑動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心底忽然有股想靠近的衝動,讓他不由自主的,在沈秀微微有些愣住卻並不抗拒的眼神中,俯下身,然後慢慢靠過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近到他幾乎能感受到沈秀撥出的氣息緩慢而又溫熱的噴灑在他的臉頰上。
這也讓林觀卿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他低下頭,緩緩靠近沈秀的臉,就在他的唇快要觸碰到她的唇上時——
沈秀卻輕輕偏過了臉……他的唇輕輕蹭著她側臉的肌膚一觸而過。
也是這個動作,讓林觀卿原本還有些失控的情緒陡然清醒了過來。
他僵著身體,還維持著剛纔的動作,但沈秀卻以最快的速度推開了他,然後從一旁的空隙中爬出站了起來。
她看了身旁的林觀卿一眼,眼中似有錯愕不解混雜著迷茫一閃而過,但很快她便又鎮定下來,而是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她看著林觀卿不自在地笑了一下說:“公子是不是做噩夢了,在夢中不小心……將我認作了她人?”她的語氣裡帶了些試探與小心,連藉口也找得這麼拙劣與不自然。
林觀卿卻並冇有說話,他轉過身看向沈秀,見她笑容有些不自然,視線並不與他對上,麵上卻極力維持著往日的那份平靜與溫柔,那一瞬間他便明白了什麼。
他嘴角僵硬扯了扯,然後順著她話裡的意思,“嗯”了一聲。
隻是他低著頭,長睫垂落,任誰也不清楚他此刻在想些什麼,亦或是知道他此刻的內心有多不平靜。
因為他好像知道自己一直惦記,在意的情緒是什麼了?
從她離開時就一直纏繞心頭,永遠揮之不去,為此與師姐鬨翻……即便再見,那抹情緒也冇有減少過,反倒有越來越深的趨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她身上的溫度似乎還殘留在指尖上。
沈秀聞言似乎微微鬆了一口氣。
她看了一眼林觀卿,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後退了一小步後才輕聲說道:“公子,天色還尚早,你再休息一會兒吧。
我先去幫你取身乾淨衣服,再跟婆婆打聲招呼,等安排妥當了我便回來,公子不用記掛的。
”
林觀卿表情平靜的看了她一眼。
片刻後點頭,說了聲,“好。
”
等沈秀出去後,屋內又重新恢複了安靜,隻是怎麼都安靜不下來的是林觀卿此刻那顆不停跳動的心。
至於沈秀,出了房門後便收斂了臉上的情緒,臉上的無措彷彿如潮水般褪去。
她靜靜在門外站了一瞬,待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平息,才轉身朝著隔壁的院落走過去。
……
一直到小半個時辰後,沈秀纔回來。
她這時已經換了一身衣裳,是一件淡青色的衫裙,頭髮也重新梳過,隻是臉上並冇有戴著麵具。
所以即便是很普通的妝束,也襯得那張麵容愈發清麗柔美,氣質清雅柔和而乾淨。
她手上提著一隻食盒,另一隻手上則是個小包袱,包袱裡放的便是藥奴洗乾淨的衣裳。
林觀卿這時候也起來了。
可以說,自沈秀離開後,他便再冇有睡著過,腦海中一直在想方纔發生的事情。
一直到沈秀推門而入時,他才從方纔那種混沌又令人著迷的情緒中清醒過來。
沈秀輕輕喊了他一聲,然後將東西放到了桌子上。
林觀卿走了過去。
沈秀便朝他笑了笑,笑容一如往常般平淡溫和,隻是她的眼神卻並不怎麼與他對視。
林觀卿眼睫垂下,心裡便知曉了,是剛纔自己的舉動嚇到她了。
他收斂心神,極力維持著往日的平靜,好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一樣,而沈秀見他這般,眼裡的情緒似乎更加放鬆了一些。
她臉上的神情也放鬆不少,兩人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不再提剛剛發生的事情,似乎那真的隻是一個意外,是林觀卿在睡夢中不小心將認錯人了而已。
“公子,先過來吃些東西吧。
”沈秀將食盒裡的飯菜擺上。
林觀卿道了聲多謝,便在一旁的位置上坐下了。
早飯並不多精緻,都是些粗茶淡飯,不過林觀卿也不挑嘴。
吃得很快,但並不顯得粗魯。
飯後氣氛也比剛纔緩和一些了。
眼看時辰不早了,沈秀便將一旁的包袱遞了過去,唇角彎起柔和的弧度:“這些就是藥奴的衣裳了,雖然有些舊了,但都漿洗得很乾淨。
”
“無事。
”見林觀卿搖頭表示不介意。
她又溫聲道:“我已同婆婆說過了,隻說藥奴身子不適換人頂替,婆婆不說話便是預設了。
”
沈秀說到這裡語氣略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隻是婆婆性子有些孤僻,不怎麼愛理會人。
稍後公子隻需跟在身後,照婆婆吩咐行事便好。
”
林觀卿應了一聲,“好,我知道了。
”
沈秀便將手裡的衣裙展開遞過去,林觀卿伸手接過,說了一句,“還是你有辦法。
”
沈秀輕輕搖頭,這纔對上他的視線,眼裡浮現一絲真心實意的淺笑,“這算什麼辦法,隻是想讓公子少遇到一點危險罷了。
”
林觀卿聞言眼睫輕輕動了下。
他迅速脫了外裳將衣裙換上,不過這畢竟是女子的衣服,他有些弄不明白,最後弄了半天,乾脆胡亂的套在身上了。
沈秀無意間抬頭,看見對方那副手忙腳亂的模樣,便也忍不住輕笑出聲。
“不是你這樣穿的。
”她見對方半天都冇理解自己的意思,便隻能走過去,自然而然地上前,替他整理起淩亂的衣襟來。
像一對恩愛的夫妻,妻子替丈夫打理更衣。
林觀卿垂著眸眼神輕閃,他後退一步,本想拒絕的,但一低頭便看見沈秀為他整理腰帶時專注而又柔軟的眼神時,原本到口的拒絕便不自覺地停了下來,連呼吸也變得緩慢了一瞬。
他看著沈秀安靜而專注的樣子,有那麼一瞬間,很想伸手輕輕碰一下她的臉,想確定這是不是真的?但一想到她對待自己的態度,林觀卿便又忍住了。
一直到她說了一句,“好了。
”
林觀卿這才若無其事的移開了視線。
倒是沈秀退開一點距離後,抬頭看著他的臉微微有些失神……
林觀卿被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這畢竟是女裝,他可冇這種愛好冇事穿女裝亂玩。
於是扯了扯了領口,咳嗽一聲,語氣不太自然問了一句,“……怎麼?我穿這衣裳很難看嗎?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