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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時,大概才這麼高,”千痕用手在堪堪及腰的位置比劃了一下,“也是穿的紅衣服……難怪我總想給你加件衣裳。”
阿歡聽完,繃著小臉去扯身上的鬥篷。
才扯幾下,衣襬自動抽絲剝繭,重新化作一團紅線,悠悠飄回紅河之中。
千痕含笑看她,語調輕鬆,表情隱隱帶著縱容,“我很無聊,讓你在這裡陪我,你口中一直唸叨著姐姐,太聒噪了,我就殺了你幾次——這些你都忘了嗎?”
阿歡麵無表情,一直挪到白骨堆的最邊邊,有點茫然地環住腿,將臉搭在膝蓋上,拎起垂在身前的黑髮擋住了臉頰。
這個人說的不是自己,她一點都不想聽。
她努力放空思緒,隱隱約約還是聽到對方一直在說話,說那顆糖的事情,說“她”怎麼也不肯交出來反而讓人更想欺負,說“她”有多倔,不懂得求饒也不知道哭。
其實交出去就好了。
嘴裡有一點點泛苦,阿歡抿了抿唇,又嚐到一點血腥味,是她不小心咬破了皮。
“……會哭。”
她終於還是有點不開心,將臉埋進臂彎裡,悶悶反駁。
在她麵前,明明總是哭。
她忽然有些恍惚,手臂將自己又抱緊了些,像隻儲藏過冬食物的小鬆鼠。
於是千痕也不說話了,隻單手托著臉頰看她,手指卷著她的頭髮玩,蒼白到病態的臉上一直是微微笑笑。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星宿連成一片,彎月如勾,竟是朗朗朔夜。
浸在血海中的屍骸複生甦醒,又不斷死去,咕嚕嚕沉入底部。
身下白骨堆積成了高高的王座,阿歡抱膝坐在上麵,腦袋低著,安靜地把自己當成一顆小蘑菇。
夢境尤其漫長,她算不清楚過去了多少時間,隻知道日升月落了好多次,賀蘭讓她寅時起床練劍,再不醒來,他可能會直接把被子一掀,將她抗在肩膀上帶走。
他作天作地的時候有點煩人。
茶水要溫度適宜,茶盞要擺在他最順手的位置,自己不能離得太遠,也不能離得太近影響他做事情——可是她都冇有講話,怎麼會影響到他。
阿歡的注意力開始轉移到自家師尊身上,她越想越苦惱,看紅河不時往外吐泡泡,終於問:“什麼時候,結束?”
“你說這個夢嗎?”千痕鬆開她被玩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很愉快地將自己的天女飄帶也往她身上搭,把她變成自己的囚犯夥伴。
鎖鏈相擊發出啷噹一聲,他回答:“不會結束了。”
“不對。”
“是真的。”
這個世界的時間凝滯在他殺死三千修士,以身化魔的那一日。
迴圈往複,永無休止。
而現實,不過剛過去一個眨眼的瞬間。
阿歡抬起臉,擰起眉頭看他。
這雙眼黑白分明,很清很亮,因為一直埋在臂彎間而微微濕潤,仿若浸了滿城的雨水。
千痕心中忽然有點異樣,手一伸,長劍從池底飛出落在掌心之中。
劍身罡氣如漣漪盪開。
“你和我有十年前的因果,又拿到寄宿我半魂的劍。”他聲色溫柔無儔,蒼白的麵頰微微泛紅,“永遠在這裡陪我不好麼?”
阿歡搖頭,從白骨堆上站起來,衣袂被狂風吹得翻飛。
她平靜地彆開了視線,“我要回去。”
目之所及之處無有道路。
她慢慢踏入血海之中,這一次,紅水滾燙如岩漿。
表層的肌膚很快被液體侵蝕,然後是淋漓的血肉,最後隱隱露出白骨。
千痕笑吟吟看著女孩,或許覺得她難以再像十年前那樣忍受刻骨的痛楚,並不阻止。
可每走一步,阿歡隻覺得心中愈發的清醒。
紅水冇過了肩膀,她垂下眼,看著自己露出白骨的手,輕輕念出一個名字。
四周風雲忽變。
一枚雪花落在了她掌心。
遠古的戰場開始淡化褪去,紅海退潮,茫茫霜白侵蝕了這片空間。
她被攬入一個極為溫暖柔軟的懷裡。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