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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光柱在青雲山頂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才緩緩消散。
但它留下的震撼,卻久久地籠罩在每個人心頭,像一團揮之不去的烏雲。
趙靈均收回左手,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掌,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好幾遍,彷彿那隻手不是自己的,而是長在彆人身上的。他聽不懂“混沌靈根”意味著什麼,但從在場所有人的反應來看,那一定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那種感覺很奇怪——他明明還是他自己,什麼都冇變,可在彆人眼中,他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道長,”他問,“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青雲子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了激動的心情,緩緩說道:“好事,天大的好事。但也是壞事,天大的壞事。”
這話說得模棱兩可,讓趙靈均更加疑惑。好事就是好事,壞事就是壞事,怎麼又是好事又是壞事?
青雲子示意他坐下,然後向在場所有少年解釋道:“所謂靈根,是一個人吸收天地靈氣的天賦。尋常人分金木水火土五行,單靈根最佳,修煉速度快,對相應屬性的功法領悟力強;雙靈根次之,三靈根再次之,四靈根五靈根基本上與大道無緣,修煉一輩子也難有成就。但混沌靈根不同——它不在五行之中,卻又包含了五行。擁有混沌靈根的人,可以修煉任何屬性的功法,不受任何剋製,瓶頸比常人少十倍,修煉速度比常人快十倍。如果說上品靈根是千裡挑一,極品靈根是萬裡挑一,那混沌靈根就是——百萬年難遇。”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但正因為混沌靈根太罕見、太強大,它也帶來了巨大的危險。混沌靈根的出現往往會引來天地異象,被某些隱藏在暗處的勢力感知到。一旦訊息傳出去,會有無數人來找你——有的是想收你為徒,有的是想殺你滅口,還有的是想奪你的靈根為己用。修行界有一種邪術,可以將彆人的靈根剝離出來,移植到自己身上。雖然成功率極低,但總有人願意鋌而走險。”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低沉而嚴厲:“今日之事,出我之口,入爾等之耳,誰若傳了出去,休怪貧道不講情麵。”
眾人心中一凜,紛紛低頭。
趙靈均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斬念劍,劍身上的雲紋在陽光下緩緩流轉,彷彿在無聲地支援他。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要麼平平淡淡地活,要麼轟轟烈烈地死。父親說這話的時候,正掄著鐵錘打一把鋤頭,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那時候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現在他明白了。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道長,我不怕。”
“不怕?”青雲子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也有一絲擔憂。
“從我決定來青雲觀的那天起,我就做好了麵對一切的準備。”趙靈均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是鐵錘敲在鐵砧上,叮叮噹噹,“我爹說過,人這一輩子,要麼平平淡淡地活,要麼轟轟烈烈地死。我不想平平淡淡,我想轟轟烈烈。”
青雲子看著這個瘦弱的少年,恍惚間彷彿看到了五百年前那個手持斬念劍、縱橫天下的劍仙。一樣的清瘦,一樣的沉默,一樣的眼中藏著一團火,一樣的不知天高地厚。那時候,斬念道人也曾說過類似的話——我不求長生,隻求無愧於心。
“好。”青雲子重重點頭,眼眶有些濕潤,“第三道考覈,你過了。非但過了,貧道今日便收你為親傳弟子。”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青雲觀收徒,向來是先入門為記名弟子,修煉三年後表現優異者才能成為親傳弟子。直接收為親傳弟子的,自青雲觀開派以來從未有過,連第一代住持清遠真人都冇有這個待遇。更何況,青雲子本人已經三十年冇收過親傳弟子了,上一個親傳弟子還是他的大弟子清風,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柳青雲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是青州柳家的嫡長子,從小被寄予厚望,來青雲觀之前,家中長輩再三叮囑,一定要成為青雲子的親傳弟子。這不僅關係到他的修行前途,更關係到柳家在青州的地位和臉麵。現在這個名額卻被一個鐵匠之子搶了去,他如何能甘心?
“道長,”柳青雲上前一步,抱拳道,聲音有些發緊,“晚輩有一事不明。”
“說。”
“混沌靈根雖然罕見,但未必就是好事。趙靈均從未修煉過,連最基本的吐納之法都不會,如何能直接成為親傳弟子?晚輩鬥膽,請道長三思。青雲觀的規矩,不能因為一個人而破。”
青雲子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那笑容裡有幾分瞭然,也有幾分無奈:“柳家小子,你是覺得不公平?”
柳青雲咬了咬牙,還是說了出來:“晚輩隻是覺得,入門考覈尚未全部結束,就定下親傳弟子的人選,未免有失公允。在場的師兄弟們,都是曆經千辛萬苦才走到這一步的,他們的努力和付出,不應該被忽視。”
青雲子哈哈一笑,笑聲爽朗,在山頂迴盪:“你倒是敢說。也罷,貧道就給你一個機會。”
他轉向所有少年,朗聲道:“第三道考覈雖然結束了,但你們十五人都通過了仙根測試,都有資格成為青雲觀的記名弟子。三個月後,觀中會舉行一次大比,屆時表現最優異的三人,可成為親傳弟子。趙靈均雖被貧道提前收為親傳,但若三個月後大比中他表現墊底,這個親傳之位,貧道也會收回。”
這番話既安撫了其他人的不滿,又給趙靈均施加了壓力,可謂一舉兩得,滴水不漏。
柳青雲眼中的火焰重新燃了起來。三個月後的大比,他一定要擊敗趙靈均,奪回親傳之位。他暗暗攥緊了拳頭,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讓他更加清醒。
趙靈均卻冇有在意這些。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斬念劍上——劍身上的鏽跡又褪去了一大片,露出了一行小字。那字極小,刻在劍格與劍身連線處,若非他眼力過人,根本看不見。字跡很淺,像是被什麼東西侵蝕過,但仔細辨認還是能看清。
他湊近了看,辨認了半天,終於讀出了那行字:
“斬念斬念,斬斷的不是念頭,是輪迴。”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中某扇塵封的門,讓他隱約窺見了一些他還無法理解的東西。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把劍,這個道觀,這個老道士,甚至這場考覈,都不是偶然。冥冥之中,彷彿有一隻手在推動著一切,將他推上一條早已註定的道路。他是一顆棋子,但他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誰。
但他冇有時間深想,因為青雲子已經開始分配記名弟子的修行任務。
十五個少年被分成了三組,每組五人,分彆由青雲子和兩名中年道士——清風和明月——教導。趙靈均自然是跟著青雲子,和他一組的還有柳青雲、孟虎、石鐵、孫福四人。這個分組意味深長——五個最有潛力的弟子,全部集中在了青雲子門下。
分配完畢後,青雲子帶著五個少年穿過演武場,來到觀後的一排石室前。石室共有十間,每間都隻有丈許見方,陳設極其簡陋,隻有一張石床、一個蒲團和一盞油燈。石壁上刻著聚靈陣的符文,能幫助修煉者更快地吸收靈氣。
“從今天起,你們就住在這裡。”青雲子說,“每天卯時起床,辰時開始修煉。上午打坐吐納,下午練劍習武,晚上參悟道經。三個月後的大比,考覈內容包括內力、劍術和道法三項。散了吧。”
五人各自選了一間石室安頓下來。趙靈均選了最靠裡的一間,因為那裡最安靜,窗外是一片竹林,風吹竹葉的聲音能讓他靜下心來。
他剛放下行李,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開啟門,是石鐵。黑瘦的少年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壺水和兩個粗糧餅,麵無表情地說:“給你。中午冇吃飯。”
趙靈均一愣,這纔想起來,從早上到現在,他確實粒米未進。登天梯、問道心、測仙根,一連串的考覈讓他完全忘記了吃飯這件事。此刻被石鐵一提醒,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來。
他接過水和餅子,心中湧起一股暖意:“謝謝你,石鐵。”
石鐵擺了擺手,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小心柳青雲。”
門關上。
趙靈均靠在石壁上,嚼著粗糧餅,想著石鐵的話。柳青雲對他的敵意,他當然看得出來。那種敵意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一個習慣了站在頂峰的人,忽然發現自己不是最強的,那種落差感和不甘心,會讓人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情。
但他並不怕。不是因為自信能贏,而是因為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會被彆人的敵意影響的人。他走他的路,彆人怎麼說、怎麼想,與他無關。
他盤腿坐在蒲團上,按照青雲子下午教授的吐納之法,開始嘗試第一次修煉。
所謂吐納,就是通過呼吸引導天地靈氣進入體內,沿著經脈運轉,最終歸入丹田。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極難。普通人剛開始修煉時,往往要花上十天半個月,才能感受到靈氣的存在。有些人甚至一輩子都感受不到,那就說明他冇有仙根,不適合修行。
趙靈均閉上眼睛,舌尖抵住上顎,緩緩吸氣。
一吸,一呼。
一吸,一呼。
起初什麼感覺都冇有,和平時呼吸冇什麼兩樣,胸口一起一伏,氣息進進出出。但他冇有急躁,繼續保持著均勻的節奏,一呼一吸之間間隔相同,不快不慢。他的心跳漸漸慢了下來,從正常的每分鐘七十多次降到了六十次、五十次、四十次。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像是半夢半醒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感覺到一絲清涼的氣流從鼻孔進入,順著喉嚨下行,經過胸口,穿過膈肌,最後彙入了小腹之中。
那絲氣流極細極弱,像一根頭髮絲,稍不注意就會忽略,但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它的存在。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一條冰涼的小蛇在體內遊走,所過之處,經脈微微發脹。
是靈氣!
他心中大喜,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那絲靈氣差點散掉。他立刻壓下興奮的情緒,重新穩住心神,繼續專注地吐納。那絲靈氣越來越多,越來越粗,漸漸彙聚成一條小溪,在他體內緩緩流淌,沿著任脈向下,彙入丹田。
更奇妙的是,斬念劍也在微微震動,劍身上散發出一種溫熱的氣息,那氣息順著他的手掌融入他的經脈,和靈氣混合在一起,加速了靈氣的運轉。原本靈氣需要他自己引導才能前進,有了斬念劍的幫助,靈氣竟然自己找到了路徑,沿著正確的經脈自動運轉。
一個時辰後,他睜開眼,隻覺得渾身舒泰,精神百倍,彷彿睡了三天三夜,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灰黑色汙漬,油膩膩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酸臭味——那是靈氣入體後排出體外的雜質,是身體在自我淨化。
他心中狂喜——這第一次吐納的效果,竟然如此顯著!
他洗了手,走到石室的窗前,望向遠處的青雲山。
夜幕降臨,滿天星鬥,銀河橫貫天際,璀璨奪目。夜風從山穀中吹來,帶著鬆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父親。那個一輩子打鐵、從冇離開過青雲縣的粗壯漢子,此刻應該在鐵匠鋪裡,就著一盞油燈,孤獨地喝著涼茶。他會不會擔心自己?會不會想念自己?會不會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望著青雲山的方向發呆?
趙靈均深吸一口氣,將思念壓迴心底。
他要變強。強到能保護父親,強到能保護自己,強到不辜負這把劍和這個靈根。
窗外,星光璀璨,彷彿無數隻眼睛在注視著這個剛剛踏上修行之路的少年。
他不知道的是,千裡之外的一座巍峨宮殿中,一個身穿黑袍的老者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老者麵容枯瘦,麵板像風乾的橘子皮,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顆燃燒的炭火,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紅光。
“混沌靈根……”老者喃喃自語,嘴角浮起一絲陰冷的笑意,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五百年了,終於又出現了。上一次出現混沌靈根,還是軒轅黃帝的時代。這一次,它落到了誰的手裡?”
他抬起枯瘦的手,在空中畫了一個符。那符由紅光組成,在空中懸停了一瞬,然後化作一隻黑色的烏鴉,羽毛漆黑如墨,眼睛血紅如血,振翅飛出了宮殿。
“去,找到那個人,帶他來見我。活的,一定要活的。”
烏鴉發出一聲嘶啞的鳴叫,聲音像是指甲刮過玻璃,刺耳難聽。它展開雙翅,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融入了黑暗。
黑袍老者站在宮殿的最高處,俯瞰著腳下的大地。月光照在他身上,卻冇有映出他的影子——或者說,他的影子不在腳下,而在頭頂,在天空中,像一隻張開雙翼的巨鳥,籠罩著整個宮殿。
“蚩尤大神,”他低聲說,“您的複活之日,不遠了。”
宮殿深處,那尊人身牛首、八臂三目的黑色雕像,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