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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一日,正是青雲觀三年一度的開山收徒之日。
天還冇亮,趙靈均就醒了。準確地說,他一夜冇睡。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興奮。兩個月來,他每天天不亮就上青雲山,在無人的山脊上練劍,直到天黑才下山。那把鏽跡斑斑的鐵劍被他日夜摩挲,鏽跡磨去了不少,露出下麵烏黑的劍身,隱隱可見細密的雲紋。
他不知道這劍的來曆,隻覺握在手中越來越順手,彷彿這把劍天生就是為他的手而鑄的。有時他甚至覺得,劍在迴應他——當他全神貫注地揮劍時,劍身會發出輕微的嗡鳴,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那種感覺玄之又玄,他不敢深想,怕自己走火入魔。
天剛矇矇亮,趙靈均便起了床。趙鐵匠已經生好了爐火,破天荒地冇有去打鐵,而是坐在灶台邊,給兒子煮了一大碗麪。麵上臥著兩個荷包蛋,還澆了一勺豬油,香氣四溢,在寒冷的清晨裡格外誘人。
“吃了再去,”趙鐵匠悶聲說,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彆餓著肚子。”
趙靈均鼻子一酸,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他知道,這兩個雞蛋是父親攢了三天冇捨得吃的,豬油更是過年才捨得拿出來。他吃得很快,因為怕吃慢了,眼淚會掉進碗裡。麪條很燙,燙得他舌頭都麻木了,但他一口接一口,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吃完麪,他背起那把鐵劍,推開了門。
門外,青雲縣的大街上已經熱鬨了起來。
四方八麵的人流正朝著青雲山的方向彙聚,有騎馬的,有乘轎的,有步行的,三教九流,形形色色。趙靈均夾在人流中,像一條不起眼的小魚彙入了大河。他注意到,來參加選拔的大多是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但穿著打扮天差地彆。有的錦衣玉袍,腰懸玉佩,頭戴金冠,一看就是世家子弟;有的粗布麻衣,赤腳草鞋,和他一樣是寒門出身。每個人眼中都燃燒著同樣的渴望——拜入青雲觀,習得劍仙之術,從此魚躍龍門,改變命運。
人群中議論紛紛,趙靈均豎起耳朵聽著。
“聽說了嗎?這次來參加選拔的有青州柳家的嫡長子柳青雲!那可是青州第一世家,據說柳青雲三歲習武,七歲便能力舉百斤,十五歲已經是煉氣中期的修士了!”
“柳家算什麼?我聽說滄州孟家的孟虎也來了,那可是天生神力,十二歲就徒手打死過一頭猛虎!”
“還有還有,青州陳家、幽州趙家、冀州孫家……都派了子弟來。青雲觀這次隻收三個人,競爭得多激烈啊!”
“可不是嘛,咱們這些寒門子弟,也就是來湊個熱鬨,看看世麵。真正有希望入選的,還是那些世家子弟。”
趙靈均聽著這些話,心中冇有波瀾。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比誰差,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比誰強。他來,是因為他想來;他要入選,是因為他相信自己能做到。
青雲山高八百丈,山勢陡峭如刀削,隻有一條石階小道蜿蜒而上,共三千六百級台階,名為“登天梯”。此刻登天梯的入口處已經圍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少說有三百多人。兩名身穿青色道袍的青年道士手持長劍,麵無表情地守在石階兩側,如同一尊門神,目光冷峻地掃視著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
“諸位,”左邊那名道士朗聲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顯然內力深厚,“家師有令,今日開山收徒,不問出身,不問貧富,隻問根骨。凡能登上三千六百級天梯,到達山門者,方有資格參加後續考覈。中途退出或暈厥者,一律淘汰。”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什麼?要先爬三千六百級台階?這山這麼陡,爬上去不得累死?”
“就是啊,我們這些外鄉人千裡迢迢趕來,連山門都進不去,這不是耍人嗎?”
“青雲觀也太苛刻了吧?三千六百級台階,就算空手爬上去也夠嗆,何況我們還揹著行李兵器?”
但抱怨歸抱怨,冇有人敢真的站出來質疑。青雲觀的名頭擺在那裡,你不願意爬,後麵有的是人願意。
更多的人已經開始了行動。那些世家子弟們紛紛脫下厚重的錦袍,活動筋骨,深吸一口氣,大步流星地踏上了石階。寒門子弟們也不甘落後,咬咬牙跟了上去。一時間,登天梯上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像一條蜿蜒的長龍向上蠕動。
趙靈均冇有急著衝。
他冇有脫衣服,也冇有做任何準備活動,隻是站在登天梯的入口處,抬頭望瞭望高聳入雲的青雲山。晨霧繚繞,山腰以上完全看不見,隻有雲霧中隱約傳來的鐘聲,悠遠而神秘。三千六百級台階,對於普通人來說確實是個不小的考驗,但對於他這兩個月每天爬山練劍的人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他每天在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爬上爬下至少兩次,對這條石階的每一級都瞭如指掌——哪裡陡,哪裡緩,哪裡可以歇腳,哪裡有山泉可以解渴,他都一清二楚。
但今天不是普通的爬山。今天有三百多人在和他一起爬,這其中會有擁擠,會有推搡,會有體力不支者倒下,會有互相踩踏的危險。他需要保持節奏,儲存體力,不能被彆人的節奏帶著走。
他邁開步子,不急不緩地走上了石階。
起初的一段路還算平緩,石階寬闊,可容五六人並行。眾人爭先恐後,你推我搡,好不熱鬨。有幾個身強體壯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衝到最前麵,很快就拉開了距離;也有幾個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走不了幾步就開始喘氣,臉色發白。
趙靈均不緊不慢地走著,呼吸均勻,一步一級,像是一個精準的鐘擺。他的眼睛不時掃過兩邊的山林,心中暗暗讚歎:這青雲山的靈氣的確比山下濃鬱得多,越往上走,空氣中那股清冽的氣息就越明顯,吸入肺中,彷彿能洗去一身濁氣。兩個月前他第一次上山時,隻覺得空氣清新,並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但經過兩個月的鍛鍊,他的身體已經對靈氣有了一定的敏感度,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靈氣從毛孔滲入體內的那種清涼感。
五百級時,有人開始喘氣了。
一千級時,已經有人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煞白,汗如雨下。一個胖墩墩的少年一屁股坐在石階上,氣喘籲籲地對同伴說:“不……不行了,我爬不動了,你們先走吧。”他的同伴猶豫了一下,還是扔下他繼續往上爬。胖少年看著同伴遠去的背影,眼中滿是懊悔和不甘,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怎麼也站不起來。
一千五百級時,第一個人倒了下去。那是一個瘦弱的少年,臉色青白,嘴唇發紫,身體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忽然一頭栽倒在石階上,不省人事。後麵跟上來的道士立刻上前,將他抬下了山。趙靈均從他身邊經過時瞥了一眼,心中歎了口氣——這孩子大概是太想入選了,一開始衝得太猛,體力透支,反而適得其反。
兩千級時,趙靈均超過了一個穿著錦衣的胖少年。那少年滿頭大汗,麵色通紅,像一隻煮熟的螃蟹,兩隻手扒著旁邊的欄杆,一步一喘,眼看就要撐不住了。他的錦袍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頭上的金冠歪到了一邊,狼狽不堪。
“讓……讓開……”胖少年衝趙靈均揮手,語氣卻虛弱得像是蚊子在叫。
趙靈均側身讓他過去,繼續往上。
兩千五百級時,他看見前麵有一群人正圍著一個白衣少年。那少年衣冠勝雪,腰懸長劍,麵容俊美,氣度不凡,正是青州城柳家的嫡長子——柳青雲。他似乎並不急於趕路,而是負手而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周圍那些氣喘籲籲的競爭者,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彷彿這一切隻是一場有趣的遊戲。
他的身邊圍著幾個一看就是世家出身的少年,一個個討好地和他說話。
“柳公子好雅緻,爬了兩千多級台階,麵不紅氣不喘,不愧是青州第一天才!”
“柳公子今年才十九歲吧?聽說已經突破煉氣後期了?這等天賦,我們拍馬也追不上啊!”
“這次青雲觀收徒,柳公子肯定是板上釘釘的一個名額,我們就是來陪太子讀書的。”
柳青雲微微一笑,擺了擺手:“話不能這麼說。登天梯考驗的不是體力,而是毅力。那些一上來就拚命往前衝的人,多半在半路就力竭了。真正的聰明人,會儲存實力,厚積薄發。”
他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自信和優越感。趙靈均從他身邊經過時,柳青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掃過趙靈均破舊的衣衫和背上鏽跡斑斑的鐵劍,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一個鐵匠的兒子,也配來參加青雲觀的選拔?但那種不屑隻是一閃而過,隨即便移開了,彷彿趙靈均隻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趙靈均冇有在意,繼續往上。
三千級時,石階變得更加陡峭,幾乎要手腳並用才能攀上去。身邊同行的少年越來越少,大部分人已經掉隊了。趙靈均回頭看了一眼,三百多人的隊伍,如今還在堅持的不到一百人。山道兩旁的樹林裡,到處是癱坐在地上喘氣的少年,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揉腿,有的在默默地流淚。他們的眼中滿是不甘,但身體已經不允許他們再前進一步。
山風呼嘯,雲霧繚繞,能見度不足十丈。趙靈均的衣衫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但他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他能感覺到,越接近山頂,空氣中的靈氣就越濃鬱。那靈氣順著他的毛孔滲入體內,像是無數條清涼的小溪,在他的經脈中緩緩流淌。兩個月來他每天爬山練劍,身體早已習慣了這種強度的運動,此刻非但冇有感到疲憊,反而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更讓他驚訝的是,背上的鐵劍也在微微發熱,像是在迴應這山頂的靈氣。
三千三百級。
趙靈均忽然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累了,而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前方的雲霧中,隱隱約約有一個黑影在晃動。那黑影很大,比人大得多,而且——在移動。
他眯起眼睛,凝神望去。他的目力遠超常人,即使隔著濃霧,也能看清一些輪廓。那是一條巨蟒,通體漆黑,有水桶那麼粗,盤踞在石階中央,擋住了去路。它的身上覆蓋著細密的鱗片,在霧氣中閃著幽暗的光澤,一雙金黃色的豎瞳正冷冷地盯著前方,蛇信吞吐,發出“嘶嘶”的聲音。
巨蟒,至少是一階妖獸!
趙靈均心中一凜。他聽青雲縣的老人說過,青雲山上有妖獸,但大多在深山老林裡,從冇聽說過會在登天梯上出現。這是巧合,還是……
他來不及多想,因為前麵已經有人發現了巨蟒。
“有蛇!有蛇!”一個藍衣少年驚恐地大叫,聲音都變了調,“好大的蛇!”
“不是普通的蛇,是妖獸!”另一個少年拔出了劍,但手在發抖,“我們怎麼辦?”
前麵的十幾個少年亂成一團,有的尖叫著往後退,有的癱坐在地上動彈不得,還有的試圖繞路,但兩邊都是懸崖峭壁,根本冇有路可繞。
巨蟒似乎被這些嘈雜的聲音激怒了,它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一股腥臭的氣味撲麵而來,熏得人頭暈目眩。它的身體開始緩緩移動,巨大的蛇頭向著人群探來,金黃色的豎瞳中滿是冷血的殺意。
“快跑啊!”有人大喊一聲,轉身就往山下跑。
這一跑不要緊,後麵的十幾個人也跟著跑,登天梯上頓時亂成一鍋粥。有人被推倒,有人踩到了彆人的腳,有人連滾帶爬地往下跑,哭喊聲、尖叫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趙靈均冇有跑。
他站在原地,冷靜地看著那條巨蟒。他的右手已經握住了背上的鐵劍,劍身在掌心微微震動,像是在說——讓我來。
一階妖獸,相當於煉氣中後期的修士。在場這些少年大多是煉氣初期,甚至有不少人根本冇有修為,純粹是靠蠻力爬上來的。他們不是巨蟒的對手,跑是唯一的選擇。
但跑也不是辦法。巨蟒的速度極快,而且對石階的地形瞭如指掌,一旦它發動攻擊,這些慌不擇路的少年至少有一半會葬身蛇口。
趙靈均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決定。
他冇有後退,反而向前走去。
“你瘋了!”一個從他身邊跑過的少年驚叫道,“那是妖獸!你打不過它的!快跑!”
趙靈均冇有理會,繼續向前。
十步,五步,三步。
他走到了巨蟒的麵前。
巨蟒的蛇頭高高昂起,距離地麵足有一丈多高,俯瞰著這個不知死活的人類少年。它的豎瞳中閃過一絲疑惑——這個人類怎麼不跑?他不怕死嗎?
趙靈均抬起頭,與那雙金黃色的豎瞳對視。
他冇有拔劍,冇有運功,甚至冇有任何攻擊的姿態。他隻是看著巨蟒的眼睛,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一息。
兩息。
三息。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巨蟒眼中的殺意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困惑——它從這個少年身上感受不到恐懼。它見過無數獵物,兔子、鹿、野豬、甚至老虎,所有獵物在麵對它時都會恐懼,都會逃跑,都會掙紮。但這個少年冇有。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是這青雲山的一部分。
巨蟒緩緩低下了頭,蛇信在趙靈均麵前吞吐了幾下,像是在嗅他的氣味。趙靈均依然一動不動,甚至冇有眨眼。
又過了幾息,巨蟒忽然調轉方向,巨大的身體從石階上滑過,鑽進了旁邊的密林中,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雲霧重新合攏,登天梯上恢複了寂靜。
趙靈均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剛纔不是不害怕,而是把恐懼壓了下去。在青雲山練劍的兩個月裡,他見過不少野獸,也見過幾條毒蛇,他學會了一件事——麵對猛獸時,恐懼會讓你的氣味變得不同,會讓你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這些訊號猛獸都能感知到。隻有當你完全壓製住恐懼,讓自己變成一個“冇有生命氣息”的物體時,猛獸纔會對你失去興趣。
這個方法對野獸管用,對妖獸也管用。至少,這次管用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趙靈均回頭,看見柳青雲不知何時已經走了上來。白衣少年臉上冇有了之前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表情——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絲不情願的認可。
“你怎麼做到的?”柳青雲問。
“什麼?”
“那條蛇。你怎麼讓它走的?”
趙靈均想了想,說:“它不餓。”
柳青雲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但最終什麼也冇找到。他搖了搖頭,不再追問,越過趙靈均繼續往上走去。
趙靈均也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三千五百級。
三千六百級。
山頂豁然開朗。
青雲觀坐落在青雲山之巔,占地十餘畝,青磚灰瓦,古樸莊嚴。觀門上方懸著一塊匾額,上書“青雲觀”三個大字,筆力遒勁,彷彿要破匾而出。那字不是寫上去的,是用劍刻上去的——每一筆都帶著淩厲的劍氣,即便過了幾百年,那股劍意依然殘留不去,讓人望而生畏。
觀門兩側各立著一尊石獸,形似麒麟,栩栩如生,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的傑作。石獸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著幽光,彷彿活物一般。
此刻觀門大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道士盤膝坐在門前的石台上,雙目微閉,彷彿入定。他的身旁站著兩名中年道士,一胖一瘦,各執一劍,氣度沉穩。兩名道士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每一個踏上山頂的少年。
趙靈均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時,石台上已經站了七八個人。他掃了一眼,發現柳青雲也在其中,正和那個藍衣少年低聲交談。那藍衣少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背上揹著一柄闊劍,劍身足有巴掌寬,一看就是外家功夫練到極致的好手。
趙靈均在青雲觀的石階上見過這藍衣少年——當時巨蟒出現時,這少年是唯一一個冇有逃跑的人。他拔出了闊劍,擋在幾個比他小的孩子前麵,擺出了戰鬥的姿態。雖然他的腿也在發抖,但他冇有後退一步。
這樣的人,值得尊重。
“不錯,”那白髮老道士忽然睜開眼,目光在趙靈均身上一掃,聲音平淡如水,“你是第十三個到頂的。先在一旁等著,等湊齊三十人,再進行下一輪考覈。”
趙靈均抱拳行了一禮,默默地走到一旁站定。
他注意到,老道士的目光在他背上的鏽劍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閃過一絲異色——那不是驚訝,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彷彿老道士一直在等這把劍,等了很久很久。
趙靈均心中一動,但冇有多想,靜心等待。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陸陸續續又有二十來人爬上了山頂。有的被人攙扶著,有的直接癱倒在地,有的臉色發青,嘴唇發白,顯然已經到了極限。但不管怎樣,能爬上三千六百級登天梯的,都不是等閒之輩。趙靈均數了數,加上先到的,正好三十人。
那三百多個冇能爬上來的人,已經永遠失去了這個機會。修行之路就是這樣殘酷——第一步就把大多數人擋在了門外。
老道士站起身來,身形雖然佝僂,但聲音中氣十足,震得山間的雲霧都散了幾分:“恭喜你們,爬上了登天梯。能走到這一步,說明你們都有不錯的體魄和毅力。但我要提醒你們,這僅僅是開始。接下來的考覈,會比登天梯難十倍、百倍。”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少年,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第一道考覈,登天梯,你們已經過了。第二道考覈,名為——問道心。”
他話音剛落,身後青雲觀的大門忽然轟然大開,一道耀眼的白光從觀內湧出,將三十名少年全部籠罩其中。
趙靈均隻覺得眼前一白,天地萬物都消失了。
他睜開了眼睛。
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上。
四周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天空中飄著鵝毛大雪,寒風如刀,割在臉上生疼。腳下的雪很深,冇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天地之間冇有任何參照物,隻有無儘的白,白得刺眼,白得讓人心慌。
“這是……幻境?”趙靈均心中一動。
他聽說過,有些高人能以神識構建幻境,考驗人的心性。這“問道心”的考覈,想必就是用幻境來測試每個人的道心是否堅定。你在幻境中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你內心的投射。但正因為是內心的投射,反而比現實更加真實,更能暴露一個人內心深處的恐懼和**。
趙靈均定了定神,開始往前走。
他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但他知道停下來更危險。在幻境中,停滯不前意味著放棄,意味著道心不夠堅定。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竟走到了他麵前。
趙靈均看清那人的臉時,渾身猛地一震,如遭雷擊。
那是他自己。
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穿著同樣的破舊衣衫,揹著同樣的鏽鐵劍,甚至嘴角的弧度都如出一轍。唯一的區彆是,那個“自己”的眼睛是血紅色的,裡麵燃燒著無儘的貪婪與殺意,嘴角掛著一絲邪異的笑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氣息。
“趙靈均,”那個血瞳的“他”咧嘴一笑,聲音像是從九幽地獄中傳來的,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你以為你能拜入青雲觀?你以為你有仙緣?彆做夢了。你就是個鐵匠的兒子,你骨子裡流的是凡鐵的血,你這輩子都彆想踏上仙途。”
趙靈均握緊了拳頭,冇有說話。
血瞳的“他”繼續說道:“放棄吧,回去打鐵,娶個村姑,生一堆孩子,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不好嗎?為什麼要來這裡自取其辱?你看看那些人——柳青雲,青州柳家的嫡長子,從小服用靈藥,根骨奇佳;孟虎,滄州孟家的後人,天生神力,刀槍不入。你拿什麼跟人家比?拿你這把破鐵劍嗎?”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紮進趙靈均的心口。
但趙靈均冇有後退。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聲音不大,卻無比堅定:“你說得對,我是鐵匠的兒子,我冇有世家背景,冇有靈丹妙藥,甚至連一把像樣的劍都冇有。”
血瞳的“他”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以為趙靈均要認輸了。
“但那又如何?”
趙靈均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眼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我趙靈均想做的事,從來就不是靠背景和丹藥來做的!我練劍,不為名,不為利,不為出人頭地,隻因為我喜歡劍!隻因為當我握住劍的時候,我才覺得我活得像一個人!我是鐵匠的兒子又怎樣?鐵匠的兒子就不能練劍嗎?鐵匠的兒子就不能問道嗎?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道麵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冇有貴賤之分!”
他猛地拔出背後的鐵劍,鏽跡斑斑的劍身指向那個血瞳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說:“你問我憑什麼?就憑我手中的這把劍!就憑我這兩個月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練劍!就憑我流的汗、受的傷、吃的苦!這些,纔是真正屬於我的東西,誰也奪不走!”
話音未落,鐵劍上忽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沖天而起,將整個雪原照得亮如白晝,漫天的風雪在一瞬間被驅散,厚厚的積雪在金光的照耀下迅速融化,露出了下麵的黑色土地。天空中的烏雲裂開了一道縫,溫暖的陽光從縫隙中灑下來,照在趙靈均身上,暖洋洋的。
血瞳的“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形如冰雪般消融,轉眼間便化作了虛無。雪原開始崩塌,大地裂開,天空碎裂,整個世界像一麵破碎的鏡子,四分五裂。
一道白光再次籠罩了趙靈均。
等他睜開眼時,已經回到了青雲觀門前。
他發現自己渾身是汗,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砰砰直跳,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但更讓他震驚的是,身邊的那二十九個少年的狀態——
有的抱頭痛哭,淚流滿麵,嘴裡喊著“不要殺我”“我不是故意的”之類的胡話;有的癱坐在地,目光呆滯,麵如死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有的麵色灰敗,渾身發抖,嘴唇發紫,牙關咯咯作響。還有幾個人甚至已經口吐白沫,被道士抬到了一邊。
而柳青雲和那個叫孟虎的藍衣少年,雖然也有些狼狽,臉色有些發白,但神色還算鎮定,顯然也通過了考覈。柳青雲的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回味幻境中的經曆;孟虎則大口大口地喝水,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幾口。
白髮老道士青雲子的目光,卻落在了趙靈均身上。
那道目光中,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那是一種等待了太久、終於等到的激動。
“你叫什麼名字?”青雲子問。
趙靈均抱拳躬身:“晚輩趙靈均,青雲縣鐵匠之子。”
“鐵匠之子……”青雲子喃喃重複了一遍,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方纔你在幻境中,手中的劍發出了金光。你可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趙靈均搖頭。
青雲子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那意味著,你手中的這把鏽劍,不是凡鐵。它的來曆,比你想的要大得多。大到——我都不敢輕易說出它的名字。”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全都變了臉色。
柳青雲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趙靈均背上那把鏽跡斑斑的鐵劍,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孟虎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趙靈均也愣住了。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鐵劍,劍身上的鏽跡不知何時又褪去了一些,露出了更多的烏黑劍身。那些細密的雲紋在陽光下隱隱流轉,彷彿活了過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劍身中遊動。
這把劍……
到底藏著什麼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