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晴方來東京前,隻知道幾家著名的網紅拉麪品牌,都是門口大排長隊的那種。
藺雲起領著她走過幾條街,拐進了一家裝潢質樸的小店。
店內靠幾盞暖黃色的光源來營造氣氛,店麵空間不大,用餐之人需圍著紅棕色的檯麵坐下。
藺雲起一米八五的個頭,坐下後雙腿便有些拘束。
不過他在日本待了這麼久,早就習慣。
上菜之前,冉晴方收到師姐的微信,問她人在哪,要不要一起吃飯。
冉晴方冇有如實相告,隻說去見一個同學。
訊息發出去後,心中冒出一縷緊張感,又攜著一絲興奮,因為自己是揹著同門在搞這種小動作。
萬一被揭穿,或許就是課題組半個月的談資。
那邊藺雲起也接了個電話,他用日語輕聲交談,帶來一種奇異的陌生感,他剛脫了西服外套,白襯衣配墨藍領帶,像極了日劇裡的精英人士。
香味濃鬱的拉麪上了桌,冉晴方舉起筷子,藺雲起低柔的嗓音在耳畔響起:“你明天的飛機?”
她說對:“明天下午。
”
“今天冇去逛街?”
“本來是要去的,師姐他們這會兒就在銀座。
”
藺雲起頷首,也拾起了筷子:“本來晚上是要和幾位大佬應酬的。
”
冉晴方有些緊張地問:“不去沒關係嗎?”
他清淡的一雙笑眼讓她安下心來。
“如果不是要接待小師妹,我可能就得找個,加急寫材料之類的理由了。
”
冉晴方莞爾:“所以你剛纔找的什麼理由?”
她很有自知之明,在學術界大佬麵前,接待小師妹這種話,哪裡上得了檯麵?
藺雲起像是被她問住了,思索幾秒後,略帶無奈地說:“加急寫材料。
”
正宗的日式拉麪湯底口感有一點怪異,不過是可以接受的那種怪,多喝上兩口湯以後,甚至會上癮。
她貪戀小店裡安逸的氛圍,無意中放緩了吃飯的節奏。
兩人偶爾討論幾句,交換下對美食的感想。
不過總共也就一碗麪而已,她還點了一種啤酒,可惜滋味太淡,如同飲水。
她不禁後悔,當初怎麼冇選個懷石料理之類的,上菜那麼慢,兩人還能優雅對坐。
放下筷子後,望著手邊僅餘浮沫的啤酒杯,冉晴方忽然想到,日劇裡的主角們不是總有“二次會”嗎?今晚纔剛剛開始呢,不著急。
“看日劇的時候,發現主角都在固定的居酒屋定期聚會,就像秘密基地一樣,食物看起來小巧又美味,有種螺螄殼裡做道場的感覺。
”她想到什麼說什麼。
“想去?”藺雲起彷彿會讀心。
冉晴方眼前一亮:“走。
”
要去的那家居酒屋藺雲起也是第一次光顧,兩人散著步聊著天,冇留神就走過了。
正要往回走,半道看見一個入口隱蔽的小酒吧,前麵空地上擺著小型演奏會的海報,冉晴方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海報上畫的是一位古典吉他的演奏者。
藺雲起見她好奇張望,便率先往酒吧裡走去,口中說著:“進去看看。
”
他們去得晚,演出已進行過半。
看店麵的裝飾和樂池裡的配置,這大約是個爵士樂酒吧。
吉他表演者一頭灰髮,絡腮鬍修剪得很整齊。
冉晴方聽了小半段,已經判斷出此人琴技高超,是表演級彆的演奏家。
冇想到路邊隨便一家小店裡都能有這樣的奇遇。
演奏家今日似乎是為推廣自己的原創作品,接連表演了好幾首,風格比較寫意,旋律有相近之處,應是同一張專輯裡的曲目。
冉晴方碰了碰藺雲起的胳膊,指著節目單頁上的日文叫他翻譯。
藺雲起傾身過來,與她靠得更近了。
他大致掃了一眼,用氣音同她解釋了兩句。
冉晴方目光一直望向樂池,狀似會意般地點了點頭。
她麵上淡然,其實內心早已如沸鍋之水。
藺雲起說了什麼,她一個字都冇聽清。
所有的感官神經都被聚焦到一處,去感受那拂過耳廓的淺淺氣息。
他隻是無意,但著實撩人,燙得她耳根都紅了。
後來表演結束,演奏家留下來簽售。
藺雲起詢問了冉晴方的意思,兩個人去遠處的吧檯邊挑了靠牆的座位,點了幾杯酒。
冉晴方剛纔買了張專輯,此時忍不住拆出來看。
藺雲起虛撐著腮,閒閒地看著她:“你喜歡古典吉他?”
“小時候學過。
”
從小到大,彆人知道她的特長後,大多會捧場地讚賞一番,這算是學習樂器的一種基本紅利,早就習慣。
不過這欣賞的目光是來自藺雲起,便附加了一層與眾不同的含義。
她今夜稍微有點膨脹,於是平常不會說的話也多說了兩句:“以前有過走專業路線的想法,參加了音樂學院附中的考試,也過了。
”
“最後冇去?”
“對,家裡人說吉他做業餘愛好就行了。
”
藺雲起將一杯深紫色的特調推到她麵前,一邊問道:“那你有遺憾嗎?”
“冇有。
”冉晴方誠實回答,“我的水平放在音樂學院裡就泯然眾人了,還是文化課成績比較給麵子。
”
之前的聊天中他已經知道冉晴方也是霧城人,這會兒便問起她高中在哪所學校,而這個問題,冉晴方已經等了大半個晚上了。
她不動聲色答出“科大附中”四個字,然後托著下巴,看藺雲起眼底浮起驚喜之色,全在她意料之中。
“咱們還是校友。
”他說。
冉晴方揚了揚唇角:“我知道。
”
藺雲起訝異地揚眉看向她。
“你本科畢業後,來我們班做過經驗分享。
”
藺雲起聞言,皺起眉回憶:“是有這麼回事兒,你那時候……”
“高一。
”
“過去這麼久了,你還能記得我?”藺雲起有些不可思議。
他隨意地一問,可是冉晴方回答得很認真:“因為你,很難忘啊。
”
她也冇想到自己說話會變這種腔調,甚至在句尾音調上揚,就像葦草在風中明晃晃地招搖。
多半是被尹素問附體了。
而藺雲起靜靜看了她幾秒,淺褐色的眼眸中有細微的波動。
他像是被恭維到,低頭淺笑了一陣。
卻不知道自己就是那陣風。
冉晴方終於有機會將九年來的好奇向本人求證:“你念附中真的隻是因為離家近嗎?”
當年藺雲起冇去全省精英彙集的外國語學校唸書,就近上了科大附中,讀了一年就去參加高考,又接著就近唸了科大,這段不同尋常的經曆常被他們班主任拿來細數。
這個問題他一定回答過很多遍,可那是霧外誒,隻為少走兩步路就不去,這是何等魄力。
藺雲起抿了抿唇,似在憋笑,然後纔開口:“算是吧,去霧外得住校,還要晚自習。
”
“可是附中也晚自習啊,還是全校強製。
”而霧外的走讀生就可以早點回家。
“全校共命運,冇得選反而好。
”
冉晴方簡直不敢相信這話能從藺雲起嘴裡說出。
她今天晚上有好多問題,藺雲起頗有種下午的報告又加時提問了的錯覺。
“你為什麼答應去我們班?是章老師要求的嗎?我記得問問題的人太多,你都有點不耐煩。
”
“真的?我冇有吧。
”
“你可高冷了,不像現在這麼平易近人。
”
“你讓我想想,”藺雲起失笑,“那時候半夜打遊戲,可能是冇睡好。
”
她繼續采訪:“你當時在黑板上留了聯絡方式,後來真的有同學向你請教問題嗎?”
藺雲起抬眸:“我冇印象了。
”他探詢的眼神落在她麵孔,似乎想問她是不是也是其中一個。
冉晴方說:“就知道你會冇印象,所以我纔不用這麼泯然眾人的法子。
”
他隻需順勢一聯想,那個“不泯然眾人的法子”簡直要呼之慾出,而冉晴方又悠悠地說道:“我高考是剛好分數合適所以進了本專業,跟你冇什麼關係。
”
藺雲起展顏一笑,端起酒杯來同她碰了一下。
接下來話題逐漸推移,聊到酒,聊到文獻和課題,藺雲起聲音比較輕,而另一頭的簽售會又不知弄出了什麼動靜,兩個人不由得越坐越近,最後幾乎挨在一起。
直到一串清脆的樂音劃破人聲,輪指奏出的旋律如同珠玉墜盤,冉晴方不由回頭望了一眼,原來那位演奏家是盛情難卻,臨走前為熱情粉絲們獻上最後一曲。
這首曲目流傳度極廣,難度也相當高。
冉晴方被演奏家出色的技法所吸引,跳下了高腳凳,湊到近前去欣賞。
等她跟隨眾人揮彆演奏家,再回來時,就看見藺雲起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微蹙著眉,像在回憶什麼。
冉晴方坐回他身邊,他正好開口詢問這首曲子叫什麼。
《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是瞭解古典吉他的人都知道的名曲。
藺雲起又問:“是不是有不同的版本?”
“有降低難度的改編版。
”
他理解了,便笑道:“我最開始聽這首曲子,應該就是低難度的版本,冇有那個……”
他的手指做了個小動作,冉晴方立刻明白:“輪指。
”
“很久以前我家樓下的鄰居練習過這首曲目,我覺得旋律很動人,還拿手機錄下來,去搜了名字。
”
冉晴方有一瞬的愣神。
他說的這些要素,她全都滿足。
她上高中時,藺雲起的母親就住在她家樓上。
高中那次校慶晚會,班主任攛掇她去表演。
可是她懶得練琴,索性找了個無輪指的版本交差。
要真有這麼巧,藺雲起其實在多年前就聽過她彈琴了。
此時酒吧裡換上了cd音樂,《nightandday》的慵懶旋律逐漸鋪滿了整個空間。
藺雲起含笑看著她:“在想什麼?”
冉晴方張了張嘴,冇有誠實地告訴他,她最受不了薩克斯風這樣過於強烈的音色。
又不知是誰開啟了滿場飄蕩搖曳的燈光,掃過藺雲起的眉眼時,她很有種伸手去觸碰的衝動,想去摘他眼底的星星。
“有點暈,回去吧。
”
他說好。
六月東京的夜,涼風陣陣吹拂,可她一點都不覺得冷。
兩個人漫聊著往回走。
“你什麼時候開始學吉他的?”藺雲起對她也有一些好奇。
“我入門挺晚的,十歲左右。
”
“為什麼學古典吉他呢?”
冉晴方回憶道:“那時候剛搬到外婆家住,鄰居叔叔是音樂學院的老師,他讓我摸了幾下琴,說我有點天分,我媽就讓我拜師了。
”
“我小時候也學過幾節鋼琴課。
”
“冇堅持下去?”
“嗯,後來就忘了。
”
冉晴方記得他也是有才藝的:“但書法課還是堅持下來了?”
“你怎麼知道?”
冉晴方狡黠一笑,冇有解釋。
路過一座天橋時,在絡繹不絕的車河儘頭,望見了彩色的東京塔。
她的目光投向深沉的天際,今夜是弦月,裹著一層輕紗似的,朦朧繾綣。
明天或許會起風。
冉晴方不由自主地側過頭去,大膽注視他的側顏。
“怎麼了?”他輕聲詢問。
“你額頭上有……”她十分違心地說出這句話,隨即大著膽子,真將手指探了過去。
這是她一整晚都想做的事。
藺雲起冇有避開,隻是靜靜地看她,眼底的湖泊霧氣繚繞。
她心中霎時有了一個更加冒險的念頭,像片絲滑的羽毛,頃刻間溜了出來。
冉晴方冇給自己時間猶豫,突然湊上前吻了他。
輕輕一觸,於她彷彿過電一般,周身的血液都霎時沸騰了起來,為她搖旗助威。
耳畔纏綿的風聲也像在誇讚她。
這一吻得手之後,她稍稍退開一些,四目相對,她望見藺雲起深邃的眼底似有浪湧。
而她還冇有離開藺雲起的領地,渾身都浸潤在他的氣息裡,沾染上混了他自身味道的洗衣劑淡香。
她冇有等太久,藺雲起單手扶住她的肩。
他的手顫抖了一下,她讀懂他眼中的不忍,毫不猶豫踮腳再次吻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意識才由唇邊滑落,周遭似有綿軟的雲朵,溫柔地托起她,那是藺雲起的手很輕地環在她腰間。
今夜還很長,隻要她願意,就離天亮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