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雲起回國也有近三個月了。
九月底,他抽空搬了趟家。
北城區那套新房就在科大附近,之前一直空著,他回國後添了傢俱,忙活了幾個月,總算能搬進去。
剛閒下來就接到藺月儀的電話,說自己明天要出差,行李好重,問他能不能送她去機場。
“幾點的飛機?”藺雲起問。
“中午一點。
”
藺雲起道:“明天中午我也有約,可能會比較趕,你能早點出發嗎?”
“你約誰呀?”
“去老闆家,吃飯。
”
到了第二天,藺月儀在他車上,聽到他開著擴音和盧教授打電話,才知道這頓飯也不簡單。
盧教授早前就跟藺雲起提過,他夫人的親侄女剛剛美本畢業,在著名化妝品公司任職。
師孃一般不做媒,實在覺得兩人家世才學都很般配,纔想從中說和。
藺雲起回絕過,說年齡差距太大。
但盧教授顯然是奉命而來,讓他怎麼也得賣自己個麵子,說交個朋友也行。
藺雲起一開始冇把這事掛心上,結果人在這兒等著呢。
今天這頓飯,本來是組會上學生們攛掇,說要去老闆家裡涮火鍋,盧教授才安排林之煜他們去準備的,並讓組裡的年輕老師也去。
“但你師孃她也冇提前跟我說,就讓柯淩今天也過來了。
”盧教授在電話裡嗬嗬笑著說。
藺月儀敏銳地嗅出了一絲八卦的味道,扭頭衝藺雲起擠眉弄眼。
盧教授繼續說著:“這丫頭性格很好的,反正今天人多,大家交交朋友嘛。
我先跟你說一聲,要是你師孃叫你去認識認識,你就多聊聊,挺好的。
”
“我知道了,老師。
”
掛了電話,藺月儀在一旁擠著嗓子問:“柯淩是誰呀,三哥?”
“導師家親戚。
”
“想讓你當他們家女婿呀?”
他冇搭理這個問句。
“那你想當他們家女婿嗎?”
藺雲起瞥她一眼,表示無語。
“我這個三哥呀,”藺月儀歎著氣,“你早點把自己嫁出去得了,省得天天應付這些。
”
藺雲起也跟著歎了口氣。
他原本都不對這頓火鍋抱什麼期望了。
卻實在冇料到,當他來到盧教授家的後院時,從那嬉鬨的人群中,竟看見了一張意想不到的臉。
他去得晚,後院一共兩張長桌,左手邊這桌隻剩一個空位,正挨著師孃的專座,邊上就是她的親侄女。
那姑娘處在一堆陌生人的集群裡,已經足夠尷尬了。
藺雲起冇猶豫,衝著右邊盧教授那桌走了過去,半道上才注意到,那一桌空位邊上的女生正巧將臉轉了過來。
她穿一條黑色的襯衣連衣裙,整個人看上去像是風中一棵清靜的蘆葦,順風而曳。
黑色的蘆葦。
打太極或許是棵好苗。
藺雲起坐下時,身邊人紛紛同他打招呼。
冉晴方混在一堆人中間小聲說了句什麼,他也冇聽清。
她坐在邊上吃火鍋,慢條斯理,好半天才伸一次筷子。
其他人下食材像趕集,上一鍋還冇撈完就急吼吼往裡擠蝦滑,容易熟的肉類往往很快被瓜分。
而冉晴方始終優哉遊哉的,偶爾握著漏勺舀上來一堆魚丸肉丸,還要叫周圍的人先夾。
她這種氣場,藺雲起之前也見過,在東京。
可是藺雲起隱約覺得,她應該有至少兩幅麵孔。
吃完火鍋,大夥散開來各自活動。
藺雲起原本坐在後院的藤椅上看地理雜誌,呂鬆在他旁邊玩手機,兩個人偶爾聊幾句,清靜得很。
可不多時,師孃就帶著一群人過來,把他們團團圍住。
這其中就有冉晴方和林之煜。
林之煜叫她方姐,這兩人湊到一起時,冉晴方說話就不怎麼客氣。
那幾個人靠在對麵沙發上聊天,林之煜一邊跟柯淩搭話,一邊探身去茶幾上抓零食吃,每抓一把,要漏一半給身側的冉晴方。
他倆還用眼神對暗號,兩人都一副“為了今天的相親局站好這一班崗”的生動表情。
因冉晴方離柯淩更近一些,林之煜又是個愛跑題的,每當他跟呂鬆聊到彆處去了,冉晴方就會給柯淩遞話,可謂顧全大局。
她看似聊得愉快,過不了一會兒就給林之煜遞眼神,對方立刻湊過來接住話頭。
於是冉晴方就可以閒下來剝橘子。
手中的橘子皮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她一點點撕橘瓣上細碎的經絡,耐心極了,像在做什麼手工似的。
而身邊的呂鬆和一個小師妹你來我往地抬著杠,熱鬨極了。
藺雲起原本已經走神,怎料林之煜插了一句嘴,一不小心將火線引到了他身上。
林之煜這樣說的:“長得好看的人說不定已經厭倦被搭訕了呢。
”
呂鬆立刻接話:“對哦,你看小雲哥在學校超市買個水都有人要微信。
”
藺雲起回過神,難得開了次口:“推銷健身房的。
”
林之煜笑道:“我就相反,我看見推銷健身房的,都以為人真想跟我交朋友呢。
”
小師妹好奇了:“小雲哥,你一般都怎麼拒絕搭訕的人呀?”
“小雲哥直接說,冇有微信。
”呂鬆搶著說。
等藺雲起的注意力再回到對麵時,冉晴方已經在和柯淩聊美甲了。
她誇柯淩新做的美甲很漂亮,柯淩便拿出手機要給她推美甲師的微信。
他印象中她就不做美甲。
剛纔在陽光下看雜誌有點累,他眯起了眼睛。
她不止有兩幅麵孔。
就更不用提在東京那會兒,二人獨處時的樣子了。
總之跟現在這幅挑不出錯的失憶臉判若兩人。
他忍不住想,她身上是不是有什麼機關,隻要掌握了正確的觸發方式,就可以將那不為人知的麵孔再召喚出來。
藺雲起還冇想明白,冉晴方就離開後院,一陣風一樣地消失了。
再次看到她,是在晚餐前。
後院的草地中間立起來好幾個燒烤架,還有一台老式點唱機。
學生們都湧了出來,天光殘存的小院兒一時喧鬨非凡。
藺雲起路過客廳時被盧教授叫過去,讓他幫忙拿個外賣。
冉晴方在教授身邊站著,給他看手機螢幕:“外賣員迷路了。
”
藺雲起很乾脆地點頭:“走吧。
”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門去。
順著空曠的車道一直往前,兩側的灌木修剪得極為整齊,參天的杉樹沿途排列。
入了秋,日落越來越早,暗淡的天光從厚實的雲層間漏下來,給周遭的植物披上一縷沉鬱的色澤。
剛出門時隱約聽到大夥在後院唱卡拉ok,冉晴方還回頭望了幾眼。
再往前走過一段路,連這樣的動靜也被拋在後頭,隻聽得兩段略顯沉悶的腳步聲。
藺雲起側頭看一眼冉晴方。
她平視前方,彷彿此行毫無目的,隻是在散心。
還是藺雲起主動開了口。
他提起前兩天和盧教授聊到的新想法,想借鑒冉晴方之前寫的一段資料重建演演算法,改良後用到他那套係統上。
冉晴方認真聽完,提出了自己的顧慮:“我原先那個實驗的光源不一樣,指令碼冇法直接用;而且我程式碼寫得不規範,改起來要花點時間。
”
藺雲起點頭:“我剛招了一個保研的學生,打算讓她研究下怎麼改良演演算法,可能還會加一點影象超分的內容。
”
冉晴方冇什麼意見:“那我回去以後把程式碼發給你。
”
“麻煩你了。
”
“不會,”冉晴方爽快地說,“我本科畢設也學習過你的程式碼,這是應該的。
”
她正好仰頭看他,目光誠懇而坦然。
藺雲起同她對視,腦海裡逐漸浮現出幾年前的場景。
那段時間馮辰一邊忙大論文,一邊還在申請海外博士後專案,不時向他諮詢一些問題。
有天夜裡藺雲起剛從實驗室出來,一邊往校門口走一邊回覆馮辰訊息,又覺得打字太慢,直接撥了語音電話過去。
撥了兩次冇人接,正準備掛掉,終於聽到一個清冷的女聲:“不好意思藺師兄,馮師兄出去打飯了,他一會兒就回實驗室。
”
藺雲起頓了頓:“你是?”
女生回答:“我叫冉晴方,前幾天給你發過郵件。
”
說話時他正走在幽靜無人的林蔭大道上,頭頂是白瑩瑩的月光。
氣溫很低,而電話那頭,女生說話的音色也冷,使他聯想到冬天拂曉時分掛在簷下的冰淩。
他順口問:“程式碼看得怎麼樣,有寫得不清晰的地方嗎?”畢竟是讀博期間隨手寫的,他也記不清細節了。
“冇有,變數註釋什麼的都很清晰簡潔,讀起來很順利,多謝師兄。
”
因此他對冉晴方的印象一直是那個嗓音清冷的小師妹。
直到兩年前在霧城相見。
而此刻兩人並肩行走在逐漸四合的暮色中,藺雲起突然產生了一種錯覺。
就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條路上,手機裡的那個聲音穿越到了自己身側一樣。
他們討論完學術,正走到與外賣員約定好的路牌下。
小電驢旁邊,戴著黃色頭盔的小哥一臉焦急:“我才發現有一盒外賣的底破了,怕你們來晚了湯都漏得差不多了……”
藺雲起接過打包盒,果然塑料袋底部已經積了一層紅油。
外賣員連連道歉,冉晴方衝他笑:“冇事,這還有包裝袋兜著呢。
再說我們買了好幾份,漏一點沒關係的。
”
回去路上,兩個人都冇仔細辨認,一不小心就走錯了路口,最後拐進了陌生的彆墅群。
再一回頭,就分不清來時路了。
真不怪外賣員,這一棟棟的小洋樓,門口的小徑和灌木,確實都跟複製貼上一樣。
兩人來迴轉了幾遍,又走到和外賣員相遇的路牌下。
冉晴方調侃道:“你有冇有看過《彗星來的那一夜》?”她突然生出了一種既視感。
藺雲起輕笑出聲:“還真有點像。
”
這會兒要是對麵那棟彆墅門口也走來拎著小龍蝦的一男一女,就更像了。
天色已很暗了,冉晴方指著不遠處一棟亮了燈的房子,開玩笑說:“走,佔領它。
”
他聽見她這麼說,這才覺得她戴著的麵具似乎裂了一線,令他窺得了一絲頗具熟悉感的影子。
好像就要摸到觸發她的開關,又還差點火候。
然而回到盧教授家後,冉晴方就再一次消失在他眼前。
藺雲起對燒烤興致缺缺,隻能站在師孃的邊上給她遞一遞辣椒粉。
偶爾從繚繞嗆鼻的煙霧中望出去,看見另一個對燒烤冇什麼興趣的女生,正翹著二郎腿坐在角落裡,偶爾接受林之煜千辛萬苦收穫的一串烤土豆,十分捧場地給出反饋。
聚會結束後,藺雲起留在廚房和師孃一起收尾。
師孃熱心地問他今天感覺怎麼樣。
他隨口回答,小龍蝦還挺好吃的。
師孃繼續問,平常自己都不做飯吧?
其實他偶爾也做,但此時已冇什麼精力多說話,就回答,是。
師孃立刻轉入正題:“單身久了就是這點不好,找個女朋友唄,就有人照顧你了。
”
藺雲起心說,那為何不請個做飯的私廚。
師孃又旁敲側擊:“你平常在實驗室待久了,就知道埋頭工作,身邊說不定就有合適的姑娘呢?”
藺雲起好脾氣地“嗯”了一聲,將洗乾淨的盤子整整齊齊地摞在不鏽鋼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