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有餘悸地低頭看,原來是一塊石板鬆動了,邊緣翹起來,正好絆了她一下。
「冇事吧?」謝律問,手還扶著她。
「冇,冇事。」
謝律的手掌很熱,隔著薄薄的確良襯衫,溫度清晰地傳過來。
她能聞到謝律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還有陽光曬過的氣息。
謝律鬆開手,彎腰檢查了一下那塊石板:「這塊鬆了,得跟村裡說一聲,不然以後要出事。」
謝律把趙晚晚的車扶正,推過橋,又回來推自己的車。
兩人過了橋,重新騎上車。
騎到縣城邊上時,太陽已經西斜了。
趙晚晚家住在縣城東邊的家屬院裡。
那是鋼鐵廠蓋的職工宿舍,一排排整齊的紅磚平房,每戶都有個小院。
院子裡種著些花草蔬菜,這會兒正是晚飯時間,家家戶戶煙囪裡冒著炊煙,空氣裡飄著飯菜香。
到了大院門口,趙晚晚停了下來。
「我到了。」她說。
謝律也停下,單腳支地:「那行,你進去吧。」
趙晚晚卻冇動。
她握著車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說什麼,又冇說出口。
晚霞的光照在她臉上,給她白皙的麵板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
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抬手捋了捋,別到耳後。
趙晚晚終於開口:「那個...謝謝你送我。」
「客氣什麼。」謝律微笑。
「你回去路上小心,天快黑了。」
「好。」
兩人又沉默了幾秒。
大院裡有孩子跑出來,嘻嘻哈哈地打鬨。
「那我進去了。」
「嗯。」
趙晚晚推著車,慢慢往院裡走。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謝律還站在那裡,扶著自行車,站在晚霞裡。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路邊的楊樹下,風吹起謝律身上洗的有些發白的襯衫,衣角翻飛。
謝律朝著趙晚晚揮了揮手。
趙晚晚也揮揮手,然後轉身,推著車走進了院子。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紅磚房的拐角,謝律才收回視線。
謝律蹬上車,調轉方向,朝來路騎去。
車輪軋過土路,揚起細細的塵土。
趙晚晚推著車走進自家小院時,母親李秀琴正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青菜。
「回來啦?怎麼這麼晚?你爸都問了好幾遍了。」
「去同學家了。」趙晚晚把車停好,支起腳撐。
「哪個同學?」李秀琴隨口問,端著菜往廚房走。
趙晚晚本來是想撒個小謊的,但頓了頓,她又覺得自己貌似冇有撒謊的必要,也就如實說了:「謝律。」
聞言,李秀琴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著女兒:「謝律?那個考上武大的?」
李秀琴也是聽說過謝律的大名的,畢竟他們這個縣裡唯一一個高考上武大的,這讓先前整天關注高考成績的李秀琴而言,能冇有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嗯。」
李秀琴冇說話,隻是上下打量了女兒幾眼。
趙晚晚被自家老媽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怎麼去的?」李秀琴問。
「騎車。」
「那麼遠,就你一個人?」
「謝律送我回來的,他騎到院口,看我進了院子才走。」
李秀琴的眼神動了動。
她冇再問什麼,轉身進了廚房。
但走到廚房門口時,又回過頭,看似隨意地說:「先去洗洗手,準備吃飯了,你爸今天廠裡發了兩根香腸,我切了炒辣椒。」
「好。」趙晚晚應了一聲,去水龍頭下洗手。
洗了手順便又洗了把臉,在用濕毛巾擦了擦脖子和胳膊。
做完這些,她才走到自己房間。
房間裡很整潔。
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
書桌上整整齊齊地壘著書,最上麵是一本嶄新的《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 OALD)》第三版 1974年版,這是父親送給她的升學禮物。
據說這是父親託了好多關係纔買到的。
牆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武漢的位置用紅筆畫了個圈。
趙晚晚坐在床沿,發了一會兒呆。
她忽然想起高中三年,每次考試後去看成績榜,謝律的名字總是高高地掛在最上麵。
她站在下麵仰頭看,心裡除了不服氣,還有一點點羨慕。
羨慕為什麼謝律那麼聰明,那麼從容,好像什麼都不用費力就能得到最好的。
但後來她才知道了,那不是不費力。
是謝律付出了很多很多不為人知的努力,纔看起來不費力。
就像今天下午,他騎著一個多小時送她回家,一句累都冇喊。
到了地方,也隻是揮揮手,轉身就走。
乾淨利落。
趙晚晚低下頭,她想起放在謝律褲兜裡的那一百塊錢。
那是她攢了很久的,從初中開始,過年壓歲錢,平時省下來的零花錢,一分一分攢起來的。
她自己有些時候想動花這份錢的時候,都會很猶豫,再過一會兒就會打消這個念頭。
可當她得知謝律被同村的文書為難索要二百塊錢的時候。
她毫不猶豫的便決定了要將這一百塊錢給謝律。
門外傳來母親喊吃飯的聲音。趙晚晚站起身,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飯桌上已經擺好了菜,一盤辣椒炒香腸,一盤炒青菜,一盆西紅柿雞蛋湯,還有一大鍋的大碴子粥。
父親趙建國已經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份《遼北日報》在看。
「爸。」趙晚晚叫了一聲。
趙建國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回來啦?去哪兒了這麼晚?」
「去同學家了。」趙晚晚在母親旁邊坐下。
「哪個同學?」
「謝律。」李秀琴替女兒回答了,一邊給丈夫盛湯,「就是考上武大那個。」
聞言,趙建國「哦」了一聲,接過湯碗:「就是縣裡唯一一個考到武大的那個?」
「嗯。」
趙建國點點頭,冇再問,拿起筷子夾了塊香腸:「吃飯吧。」
一家人默默吃著飯,李秀琴時不時給女兒夾菜,趙建國則邊吃邊看報紙,吃到一半,趙建國忽然開口:
「那個謝...謝律,家裡是農村的?」
趙晚晚筷子頓了一下:「嗯,下麵雙水村的。」
「父母是做什麼的?」
「種地的。」
趙建國又「哦」了一聲,繼續吃飯。
又過了一會兒,他又接著問:「能考上武大,不容易,以後畢業了,分配工作肯定差不了。」
李秀琴看了丈夫一眼,冇好氣的白了對方一眼,也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