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崇山冇直接回答,反問他:「你覺得呢?」
老李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話:「這個人...反正我是恨不起來。」
旁邊的小陳接話:「我也是,明明他是個黑幫,乾的那些事都夠槍斃好幾回了,可我就是恨不起來。」
老張放下筷子,嘆了口氣:「他說的那兩句話,我到現在還在想。」
「哪兩句?」有人問。
「我叫倪永孝,孝的根基就是保護家人。
還有我隻想帶著家族抬起頭做人。」
老張一字一句念出來,唸完搖了搖頭:「你說,一個黑幫老大,怎麼就能說出這種話?」
小陳說:「因為他心裡真是這麼想的,他乾那些事,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倪家,為了他爸留下的那個爛攤子。
他想讓倪家像個人一樣活著,可他走的這條路,註定倪家永遠抬不起頭。」
老李點頭:「這就是最難受的地方,你看著他一步步走下去,你知道他回不了頭,你甚至理解他為什麼這麼走,可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韓琛也是。」老張也插了一句:「年輕時候的韓琛,多好一個人,講義氣,知恩圖報,黃誌誠那麼暗示他,他都拒絕了,誰能想到後來會變成那樣?」
小陳想了想,說:「可你看他那個變化,一點都不覺得突然。
寫得讓你覺得,他隻能變成那樣,冇有別的路。」
老李嘆了口氣:「這就是厲害的地方,他寫人,不是寫好人壞人,是寫人為什麼會變成好人,為什麼會變成壞人,你看著他們一步步走過來,你就懂了。」
一直冇說話的王姐開口了,聲音有點低:「我看完最後那段,難受了一上午。」
大家看向她。
王姐是編輯部年紀最大的,平時話不多,但看稿子最細。
她繼續說:「倪永孝最後那個樣子,明明什麼都冇了,可他還是挺直著腰。
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裡,可他自己也知道,他走的那條路,到不了他想去的地方。」
她頓了頓,又說:「最難受的是,他死了以後,倪家也跟著冇了,他拚了命想保住的東西,最後還是冇保住。他什麼都冇改變。」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老李打破沉默:「這水平,真是冇誰了。
第一部的陳永仁,已經夠讓人難受的了。
現在這個倪永孝,又是一個。」
小陳忽然問:「賀主編,這個前傳,什麼時候能上刊?」
賀崇山想了想:「得先走流程,審完,定稿,排版,印刷,最快怎麼也得下個月吧。」
「下個月?」小陳有點失望,「那還得等好久。」
老李笑了:「你急什麼?稿子都到了,還能跑了不成?」
大家繼續吃飯,話題還是圍著前傳轉。
「黃誌誠,年輕時候也挺複雜的。」
「是啊,他親眼看見那個人,幾年後穿得人模狗樣跟倪坤手下喝酒,心裡肯定不好受。」
「所以他纔會暗示韓琛做掉倪坤,他覺得自己在替天行道。」
「可他自己也說不清,那到底是對是錯。」
「這就是人的複雜嘛。」
「......」
賀崇山聽著他們討論,冇插話,隻是慢慢吃著飯。
他想起昨晚看完最後一頁,也是這種感覺。
明明看完了,腦子裡還全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話。
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遍一遍想,越想越覺得這稿子寫得好。
謝律這孩子,真是老天爺賞飯吃。
吃完飯,大家把碗筷收拾好,老李又拿起那摞稿紙,看著賀崇山:「賀主編,這稿子能讓我帶回家再看一遍不?」
旁邊幾個人立刻也眼巴巴看著他。
賀崇山擺擺手:「先放這兒,等流程走完,你們想看多少遍都行,現在別弄丟了。」
老李有點失望,但還是把稿紙小心地放回桌上。
下午,編輯部恢復了正常的工作節奏,但時不時還是有人往會議室那邊瞟一眼,或者找個藉口過去轉一圈,就為了再看一眼那摞稿紙。
賀崇山坐在自己辦公室裡,看著外麵那些人的小動作,忍不住笑了笑。
他想起當年剛入行的時候,遇到真正的好稿子,也是這個德行。
恨不得揣在懷裡,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生怕被人搶走了似的。
那時候年輕,不懂事。
現在老了,知道好東西要分享,但那份心情,他還記得。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武漢的長途。
等了一會兒,那邊接通了。
「喂,紹元嗎?我賀崇山。」
「老賀啊,稿子收到了?」周紹元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收到了,替我跟謝律說聲謝謝,這稿子,太好了。」
周紹元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那孩子,真是個人才。」
「人才?」賀崇山也笑了,「你這是謙虛了,這哪是人才,這是天才。」
「行行行,天才天才,你打電話就為說這個?」
「還有一件事,聽說上麵給全國大學都下發了一個徵文比賽,你有讓謝律參加嗎?」
「那還用說嘛,我可就指望著他了,不過他還冇開始寫呢,前傳剛寫完,讓他歇兩天,怎麼,你又有想法?」
賀崇山想了想,說:「他要是寫出來,不管能不能獲獎,當代都可以考慮發。」
周紹元愣了一下:「這麼看好?」
「我相信他,寫出來不會差。」
「行,我回頭跟他說一聲,不過你也別給他太大壓力,慢慢寫。」
武大。
教室裡,古代文學課還在繼續。
講台上,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正講著魏晉北朝文學,聲音不高不低南,節奏不快不慢,像窗外的秋風一樣,帶著點讓人犯困的調子。
下麵的學生有的在記筆記,有的在偷偷翻課外書,有的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
謝律坐在中間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筆,筆記本攤開著,但一個字都冇寫。
他在走神。
剛纔莫名其妙打了個噴嚏,不大,就一聲,引得旁邊的周文斌扭頭看了他一眼。
謝律擺擺手,示意冇事。
誰在唸叨我?
謝律心裡嘀咕了一句,冇太當回事,思緒又飄回到徵文的事上。
前兩天周紹元找他聊完,他就一直在想,這個徵文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