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向東比較細心，看了看信封：「遼北來的，是你爹媽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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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律捏了捏信封，有點厚度，裡麵除了信紙還有別的東西。
「應該是。你們先上去吧，我看看。」
「行，那我們先上去了。」陳向東拉了一把還想八卦的楚雲飛，又對周文斌示意，三人先一步進了宿舍樓，腳步聲在樓梯間響起。
謝律拿著信，走到宿舍樓旁，借著昏黃的光亮，足夠看清字跡了，他小心地撕開信封封口。
裡麵有兩樣東西。
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還有一個小一些的薄薄的信封。
謝律先展開信紙。
信紙是那種常見的橫格紙，藍色的線條，字是用鋼筆寫的，一筆一劃，很認真，但能看出書寫的人並不常寫字，有些筆畫生硬。
「兒子，家裡一切都好，勿念，你媽身體也好，就是時常惦記你，怕你吃不慣，睡不好，你在學校要照顧好自己，好好學習。」
很普通的家常話，樸素的叮囑。
接著，筆鋒一轉，字跡都透出一股輕快。
「告訴你一件大好事！李瀚文那個壞種，讓縣裡公安局抓走了！
就是上個月底的事，夜裡來的吉普車，直接銬走的！
連同他那個在縣裡當官的小舅子，一起被抓了！
村裡都傳遍了，說是他們貪汙受賄，乾了很多壞事，這回徹底栽了！」
「活該！真是活該！讓他欺負人！讓他扣你通知書！讓他勒索咱們家！報應！這就是報應！你媽知道這事，高興得直抹眼淚，連著好幾天做飯都多放油！村裡人也都說，惡有惡報，不是不報！」
謝律幾乎能想像出自己父親口述這些內容時，那揚眉吐氣、甚至可能手舞足蹈的樣子，也能想像出母親一邊高興一邊擦眼淚的模樣。
這些樸素的直接的喜悅，透過上麵的字跡，清晰地傳遞過來。
壓在老兩口心頭幾個月的陰霾，終於徹底散去了。
信裡又叮囑了幾句，無非是注意身體，好好學習，家裡不用惦記，最後提到：「隨信寄去二十塊錢，是你這個月的生活費。
家裡今年收成還行，你別省著，該吃吃，該用用，別虧了自己，錢不夠寫信回來。」
謝律放下信紙，拿起那個小信封。
裡麵是兩張十元的紙幣，疊得整整齊齊。
1985年，二十塊錢對於一個農村家庭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可能是父母省吃儉用很久才攢下的。
他們也知道謝律已經靠稿費有了不少錢，但還是按照他們的能力，儘力給予。
謝律捏著兩張紙幣，心裡酸酸脹脹的。
他並不缺這二十塊錢，但這份沉甸甸的心意，他得收下。
他將錢小心地放回小信封，又把信紙仔細疊好，一起收回大信封裡。
站在路燈下，晚風吹過，帶來涼意。
他望著信封上「雙水村」三個字，心裡已然明瞭。
李瀚文和他小舅子倒台得這麼快，這麼徹底，顯然不是一般的舉報調查流程。
縣裡能如此迅速果斷地出手，連夜抓人，並且連根拔起，這顯然還得拜託周紹元和賀崇山這兩位大佬了。
賀崇山是《當代》主編，文化圈裡有影響力的人物，又在京城，認識的人多，層級高。
他得知了謝律的遭遇，以他愛才又仗義的性格，絕不會袖手旁觀。
周紹元是武大文學院院長，教育係統內的人，對錄取通知書被扣這種觸及教育公平底線的事，可以說是深惡痛絕，他上次就說要徹查，以他在學術界的地位和影響力，施加壓力也完全可能。
無論是誰，或者兩人合力，這個人情，他謝律都記下了。
這不是簡單的幫忙，這是在他和家人最需要的時候，伸出的有力援手，徹底掃清了後顧之憂。
讓他可以安心在武大求學寫作，讓父母在村裡挺直腰桿做人。
謝律將信封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
轉身，他走進了宿舍樓。
推開308宿舍的門，楚雲飛正眉飛色舞地跟陳向東說著什麼，周文斌在書桌前擺弄他的鋼筆，一切如常。
「老四，回來了？家裡信說啥了？有冇有給你寄點家鄉特產？」楚雲飛立刻湊過來問。
謝律笑了笑，語氣輕鬆：「冇啥，就說家裡一切都好，寄了點生活費給我。」
京都，《當代》編輯部。
一大清早，辦公室裡的座機電話就炸開了鍋。
不是一聲兩聲，是此起彼伏，這邊剛接起來「喂，您好《當代》」，那邊又「叮鈴鈴」響起來。
好幾部黑色的老式座機同時叫喚。
幾個年輕編輯一手拿著聽筒，一手忙著記錄，嘴裡快速應答著：「對，最新一期...缺貨？您是哪裡的報亭？已經反映上去了，在加印了，請耐心等待...」
一個戴眼鏡的男編輯剛放下電話，抹了把額頭的汗，還冇來得及喘口氣，電話又響了，他苦著臉接起來：「您好，《當代》編輯部...」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發行科的老李拿著一遝單據，額頭冒汗地衝進編輯部大辦公室，嗓門挺大：「賀主編在嗎？各地報亭、書店又來催貨了！加印的那批什麼時候能到？好多地方昨天就賣斷貨了！」
他話音剛落，靠近門口的一個女編輯也放下電話，抬頭喊道：「李科長，滬市那邊發行站剛來電話，說他們那邊連樣本都快被搶光了，問能不能優先調撥一些？」
這時，主編辦公室的門開了。
賀崇山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他穿著件半舊的中山裝，頭髮梳得還算整齊，隻是難掩地中海的勢頭，看著外麵這亂糟糟的場麵。
「吵什麼呢？慢慢說。」賀崇山聲音不高，但一開口，辦公室裡立刻安靜了些，隻剩下電話鈴還在不屈不撓地響。
老李趕緊拿著單據走過去：「賀主編，您看，這是今天上午剛收到的，全是催貨和補貨申請。
咱們加印的第一批，昨天發出去了，但看這架勢，杯水車薪啊。
很多地方反映，報亭一開門就被搶光，書店裡也是排長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