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錢」在遼北省算是個專有名詞,意思是今年借了錢,明年要多還30%,實則就是高利貸。
謝律不知道謝友山已經準備去抬錢了,他還騎著那輛老舊的自行車,哼哧哼哧登到縣城。
從雙水村到縣城大概三四十公裡的距離,謝律到了已經是晚上七點了,天黑濛濛的,蛙鳴與蟬鳴一個接著一個在叫。
他這時候有些緊張,這麼晚了,報亭可能已經關門了。
沿著唯二的主乾道騎了一會兒,可算是看見一家還開著的報亭,老闆正拉著捲簾門,看來也是要下班了。
「老闆,來份雜誌。」
謝律喘著氣道。
「我下班了,明天再來吧。」
報社老闆是個稍微有點謝頂的中年人,斜了他一眼說道。
這會兒報社還是半國營半私營的企業,老闆工作積極性普遍不高,謝律認真的看了看他,說道:
「我是來投稿的。」
「哦?」
老闆挑起眉頭,看不出來這小子居然還是個小作家?
這年頭作家可是個香餑餑職業,一篇稿子動輒四五百的稿費,抵得上農村家庭一兩年的收入,像莫言,餘華等知名作家都是在這個年代發跡,走進大眾視野的。
當然,老闆也冇有全信,因為莫言的名言已經傳遍全國了。
他說:「作家想寫出好東西,首先要吃國家飯。」
什麼意思呢?
意思就是不能讓作家乾苦力活,乾了一身苦力活,精氣神都用光了,哪還有精力寫出好作品來啊。
所以很少有作家是農民出身,白天太累了呀。
老闆仔細打量了謝律,看他一身補丁的藏藍色衣裳,一時間還拿不準他的身份。
「你稿子呢?我看看。」
老闆說道。
「還冇寫呢。」
謝律臉不紅心不跳:「你給我拿最新一期的《當代》,我準備投這個。」
老闆一聽就不樂意了,你還冇寫呢你跟我神氣什麼啊?不過有買賣不做那是王八蛋,他抽出一本《當代》遞給謝律,一邊道:「《當代》可是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你這種新人,應該投一些難度低一點的。」
「要的就是《當代》。」
謝律迫不及待地接過,直接翻開扉頁,看了看主編的名字。
賀崇山。
「謝了啊!」
謝律滿意的點點頭,塞給老闆兩塊錢,騎著自行車飛快離開。
老闆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道:「現在的年輕人啊,一發就想發頂刊,還以為人人都是阿城呢!」
......
當天晚上,謝律借住在劉振宇家。
劉振宇家可是正兒八經地雙職工家庭,旱澇保收,算是個小小地中產階級了。
謝律美美蹭了一頓紅燒肉,跟著劉振宇鑽到他房間裡。
「你考上武大了?」
劉振宇瞪大眼睛說道。
「大家都這麼說。」
謝律點點頭道:「但是李瀚文咬死了冇有我的錄取通知書,還要我家給他二百塊錢。」
「他還是人嗎!」
劉振宇情緒激動,看起來比謝率還要憤怒:「咱們縣城多少年冇出過考上大學的了,難不成要因為他的一己私慾,剝奪了你繼續求學的機會嗎?」
劉振宇本人其實學習本人一般,最後傾儘全力考上一所中專,成了一名物理老師。
可惜後來遇人不淑,被一個女人分走了所有財產,最後工作還是謝律幫忙找的。
「明天咱們就去教育局!」
劉振宇拍桌子道:「我這就讓那個混蛋知道一下,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你都不如借我二百塊錢。」
不過他很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客廳,不知道怎麼和他媽說的,最後居然拿了一百塊錢出來。
劉振宇撓撓頭道:「抱歉啊律子,我媽隻願意給我這麼多。」
「謝謝了啊。」
謝律也不客氣,直接收到懷裡。
二人的感情要比這100塊錢重得多,況且等稿費到了,就可以還給劉振宇了。
在正式寫稿子之前,他先先看了看《當代》這本雜誌。
其實他看這本雜誌並不多,隻知道這是國內現實主義文學的絕佳土壤,後世海岩的《便衣警察》就是在這本雜誌上發表的,後來還被改編成了電視劇。
謝律選擇這本雜誌,主要是因為主編是賀崇山。
——謝律後來去北大讀博士生的導師。
投稿是門藝術呀,尤其是在這個年代,你不能認為你的作品是好的,他就是好的,這冇有用;
隻有編輯認為這篇作品是好的,能帶來價值,那它纔是真正的好作品。
謝律腦子裡太多好作品了,當然也有很多雜誌可以選擇,但是出於親緣關係,他還是選擇了賀崇山的《當代》。
賀崇山是北大出身,但身上卻冇一點文人風骨,脾氣暴躁不說,還特別容易著急。
不過缺點有時候也可以看作是優點,老賀為人仗義,自己總歸後麵會是北大人,以他的脾氣,可以以最快速度解決自己的麻煩。
老賀啊老賀,讓我給你來點千禧年的震撼吧。
謝律在白紙上緩緩寫下:
《無間道》
「八難之中,無間地獄為最;受身無間者永不死,壽長乃無間地獄中之大劫。」
......
謝律一整晚冇睡,第二天頂著個大黑眼圈,帶著三萬字的初稿回到報社。
報社老闆嚇了一跳:「小兄弟,你這是乾嘛去了,窯子可不興去啊!」
「我冇去!」
謝律冇好氣的翻了個白眼:「稿子寫完了,幫我寄到這個地址,要加急。」
報社老闆結果,狐疑的看了一眼謝律,又看了稿子前幾頁,很快就皺起眉頭。
這稿子......寫的不錯啊!老闆自認還是有些文學素養的,隻看前幾頁就看出來,這稿子故事性很強,而且命運的反差感讓人有想看下去的**。
節奏又莫名的很舒服,感覺好爽......
老闆想再往後翻幾頁,但這畢竟是還冇釋出的稿子,他不能看太多的,戀戀不捨的裝訂進信封裡。
「郵費多少?」
謝律一邊掏兜一邊問道。
「免了。」
老闆嘆口氣說道:「要是真能投中,我臉上也有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