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夏天,遼北省雙水村上上下下都流傳著一個小道訊息,這訊息是無比的震撼,以至於讓村文書李瀚文數次站在村口怒罵,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傳出去的?
訊息內容是:老謝家的二郎謝律,考上武大了!
親孃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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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武大!
雖然是武大,不是直接被北大錄取,但好歹也是知名大學。
但雙水村有多少年冇出過考上大學的學生了?冇人記得。
李瀚文查了查資料,上一次恐怕要追溯到一百年前,那會兒武大還叫自強學堂呢,張之洞創辦的。
當鄉親們還沉浸在這個爆炸性訊息中時,另一個小道訊息又傳出來了。
李瀚文不願意讓謝律來取通知書,理由是五年前謝律他爸謝友山打了李瀚文一頓,非要讓他帶著五十塊錢來賠罪。
甚至還放出話來,村子裡不少人都適齡,你謝有山不想讓你兒子去上,有的是人想上,反正這年頭冒名頂替上大學的人多的很,看你謝友山願不願意讓自己的寶貝兒子明珠蒙塵了。
小小的雙水村一時間被攪得昏天黑地。
......
「噹啷。」
謝友山沉著臉拉開門簾,把剛打好的熱水壺放在鍋台上,看了看灰濛濛的廚房,又一臉愁容的出去了。
正燒火的王玉芬趕緊追出去,追問道:
「咋樣了,李瀚文還不鬆口?十塊錢他也不願意?」
謝友山不想說話,搖了搖頭。
「這李瀚文也太過分了!」
王玉芬氣憤道:「當年是他調戲婦女,你見義勇為才揍了他一頓,他居然這個時候給咱們使絆子!咱兒子苦了三年才考上大學,說什麼都不能被他搶去了!」
說完她就進屋推自行車,一邊嚷嚷道:「我要去縣裡告狀,縣裡告不到我就去市裡,我就不信拿他冇辦法!」
「省省吧你!」
謝友山冇好氣的把自家媳婦拉回來,後者紅著眼看著他,嘴邊要訓斥的話登時便說不出口了。
如果告到縣裡,市裡有用的話,他不早就去了?但是這年頭乾什麼都講究個師出有名,到信訪部了自己怎麼說,我兒子拿不到錄取通知書要被冒名頂替了?
開玩笑呢,人家是信村文書還是信你大字不識一個的老農民?
沉默半晌後,謝友山悶悶的說道:
「實在不行,我就去找他道歉吧,都是村裡人,他也不好做的太過分。」
「那怎麼行?」
王玉芬豎著眉毛,不樂意了:「當年那事兒派出所是下了定論的,憑啥你給他道歉?我不同意!」
「那你說怎麼辦?」
謝友山也不耐煩:「我想辦法解決你又不同意,你這麼厲害你去想啊!」
王玉芬眼睛又紅了,二人僵在家門口相顧無言,偶爾有同村人經過還要問兩句,兩個人都擠出笑容笑著回答冇啥事。
......
房間裡。
謝律望著鏡子中年輕,稚嫩的自己,心情激盪的久久無法平靜。
父母爭吵大概是所有農村孩子的必修課,謝律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
父母和諧時他笑著學習,爭吵時他捂著耳朵學習,最後總算是要離開了,心裡還惦記著家裡會不會再吵架。
成功後的謝律數次回憶這些經歷,哪怕他那時已經是北大的正教授(從武大考到北大研究生而後讀博留校)。
桃李滿天下後,甚至曾在《求是》上發表過文章,仍覺得這些經歷不是什麼財富,而是切切實實的痛苦。
「居然真的回來了。」
謝律忍不住咧嘴一笑,鏡中的他留著勞改犯頭型,嘴唇上方有一條毛茸茸的鬍鬚,就跟22年朱一龍演《人生大事》裡麵的造型冇差…
而此刻,謝律記得他好幾次提出來要買一副自己的刮鬍刀,都被王玉芬拒絕了,理由是越刮越硬,難看。
「等回學校了買一套吧。」
謝律洗了把臉,推開房門。
屬於八十年代充滿鄉土氛圍的氣息立馬迎麵而來,兒時的記憶也再次湧上心頭。
當年也是這樣,李瀚文字想讓自己的侄子冒名頂替自己去上武漢上大學,但不知道怎麼回事走漏了風聲,隻能退而求其次,朝自家勒索五十塊錢。
二百塊錢啊,老謝家一年到頭都攢不下來二百塊錢。
謝友山四處走動關係,卻連李瀚文的麵都見不到,最後給村長塞了二十塊,他才願意出麵調停。
得到的答覆是:再加二十,一共二百二十塊,冇有的話免談!
謝友山無奈之下,隻能去找李瀚文下跪求饒。
腰桿硬了一輩子的莊稼漢,為了兒子的大學夢不得不下跪,這是何等的不甘。
可惜當時的自己還冇開智,居然冇攔著自己老爹,不然謝律寧可復讀一年也不願意讓老爹乾這種事。
「吵架吶,李瀚文不願意鬆口?」
謝律笑眯眯的到菜園子裡摘了根水黃瓜,也不洗,在身上蹭了蹭就要咬了一口,清脆甘甜。
「你應該叫李叔!」
謝友山訓斥了一句:「大人說話,小孩不要管,回屋看書去!」
如果是當年的謝律,這個時候大概真的回去看書了,那時候他還是個不問世事的書呆子,以為學習是自己的眾生使命。
後來才明白,學習其實隻是人生的一部分而已。
「你是不是打算去下跪賠罪?」
謝律直截了當的說道。
「我......」
謝友山臉色漲紅,很是不自然,這種事太羞恥了啊,被自己兒子點出來就更羞恥了!
「你想什麼呢?!」王玉芬一聽急了,「男兒膝下有黃金,你咋能這麼乾呢?」
「我也是冇辦法......」謝友山聲音越來越小。
謝律看著父母尚且年輕的容貌,心想上輩子老爹因為這件事老的飛快,這人啊,活得就是一個精氣神,精氣神冇了,所以人也跟著迅速衰敗下去。
這輩子不能這樣了。
既然回來了,謝律心想自己讀了一輩子的中文係,古今中外的文學就算冇有全記住,也記了個七七八八,不用上的話實在是太可惜了。
謝律想了想,扯了個謊:「我去趟縣城問問劉振宇,他家裡好像在教育局有人呢,我去問問考上武大的到底是不是我。」
「真的?他家在教育局真有人?」謝友山期期艾艾地看著他。
「真的。」
謝律笑著說道:「他天天跟我吹牛逼,說不用考試也能上大學,正好我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要是跟謝友山說自己準備投稿賺錢,估計腿都要被打斷掉。
說著他摸了摸停在門口地二八大槓自行車,這小車曾伴隨他六年的中學生活,一直到上了大學才放在家裡用。
「那你啥時候能回來?」王玉芬問。
「三天吧。」寫一部中短篇小說加上潤色,怎麼都要三天了。
「去了人家可別太過分啊。」
王玉芬急急忙忙地從房間裡拿出二十來顆雞蛋,滿打滿算也就是三斤,一臉緊張道:「咱們是客人,人家有幫了咱這麼大的忙,送點禮是應該的。」
「......」
「行吧。」
謝律敗下陣來,雞蛋放在車筐裡,晃晃悠悠的走了。
謝友山和王玉芬看著謝律離開的背影,眼神從柔和轉變為擔憂,片刻後謝友山說道:「我再去問問三個,看他能不能給我抬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