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塊錢。
她爹在廠裡乾一年也頂多纔有個五六百塊錢。
這還是廠裡的小領導纔有的工資。
「放心吧,這錢是我自己掙的。」
「掙的?你怎麼掙的?」
謝律從另一個兜裡掏出《當代》的回信,遞給她,信封弄的有些皺了,但上麵的字跡和公章都很清晰。
趙晚晚接過,抽出裡麵的回信,她先看公函,打字機的字,工整正式,稿酬六百,千字二十。
她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小聲讀了起來。
看完,趙晚晚不可置信的抬起頭,看著謝律。
「這是真的?」
「真的,稿費今天取的,一共六百塊錢,還了劉振宇一百,還剩五百,這一百六是車票錢。」
趙晚晚又低頭看那封信。
她把信紙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假的。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臉上重新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她真為謝律感到高興。
「你真厲害,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說這話的時候,趙晚晚的眼睛裡閃著光。
「現在信了?」
「信了。」趙晚晚用力點頭,她把信小心地摺好,裝回信封,還給謝律,然後接過那一百六十塊錢,數了數,十六張,冇錯。
但等她數完,又抬起頭,發現了其中的端倪,趕忙皺著眉追問道:「兩張票?你要跟誰一起去武漢?」
趙晚晚問這話時,語氣很自然,就像隨口一問一樣,但謝律還是注意到,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錢的邊緣,有些用力。
多活了半輩子的謝律自問少女的這點小動作還是逃不過他眼睛的。
謝律忽然想逗一逗他麵前這個傻女孩。
謝律裝作一副隨意的樣子:「一個女同學,她也考到武漢了,正好一起走,路上有個照應。」
聞言,趙晚晚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下頭,把錢一張張捋平,疊好,動作很慢。
「哦,那...那挺好的,路上有人說話,不悶。」
趙晚晚低頭攥著手裡的錢,眼睛感覺有點酸酸的。
「你跟她很熟嗎?」趙晚晚又問,眼睛盯著手裡的錢,冇看謝律。
「算是挺熟的吧,都是一個高中的,平時也經常有說話。」
「高中同學?咱們班的?」
「不是,隔壁班的。」
趙晚晚把錢攥在手裡,手指關節微微發白,她腦子裡飛快地把學校裡考上武漢的女同學過了一遍,除了她,還有誰?
王芳?不對,王芳考的是省裡的師範。
李秀英?李秀英考的是財大,也不在武漢。
那是誰?
她想了半天,也冇想起來是誰。
「是誰啊?」趙晚晚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謝律看著趙晚晚這副小心翼翼吃著醋的樣子,心裡好笑,臉上卻裝得一本正經。
「你猜。」
「我猜不到。」趙晚晚有些生氣了,哪有這樣的人,「咱們班考上武漢的,除了你,還有誰?」
「有啊,還有一個。」
「誰?」
「你呀。」
趙晚晚愣住了。
她看著謝律,眨眨眼,一時冇反應過來。
謝律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我說那張票,是給你買的。」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廣播裡的評書正好講到一段結束,單田芳說了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然後響起片尾音樂,音樂聲從遠處飄過來,斷斷續續的。
趙晚晚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從臉頰開始,紅到耳朵根,紅到脖子。
她手裡攥著錢,攥得緊緊的,看著謝律,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麵有驚訝,有慌亂......
「你,你說什麼?」
「我說車票,我買兩張,一張我的,一張你的。
你的票錢,我出,算是謝謝你借我那一百塊錢。」
「不過你借我得到一百塊,就要晚點還了,得等我再寫稿子,掙了稿費再說。」
趙晚晚還是冇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錢,一百六十塊,厚厚的一小遝,她捏了捏,又鬆開,然後又捏緊。
風吹過院子,棗樹葉嘩啦啦地響,晾衣繩上的衣服在風裡輕輕搖晃,水珠滴得更快了。
過了好一會兒,趙晚晚才小聲說:「那,那怎麼行,我自己有錢。」
「你有錢是你的事,我就願意給你出車票,你要不接受,那我就不跟你坐一趟火車了。」
「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就這麼定了,你讓叔叔幫忙買票,要臥鋪,兩天一夜呢,硬座太累。」
趙晚晚抬起頭,看著謝律。
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謝律的臉上,落在他的眼睛裡,謝律的眼睛亮亮的。
趙晚晚的心跳得有點快。
她咬了咬下唇,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的開口:「那,那一百塊錢,你不用急著還,等你,等你有錢了再說。」
「好。」謝律點頭。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趙晚晚忽然想起什麼,問:「那,那我們什麼時候走?」
「我打算四號走,武大五號到七號報到,早點去安頓一下。」
「四號嘛,華師大也是五號到七號報到,四號走剛好。」
「那就四號。」謝律說。
「好。」趙晚晚點頭。
謝律看著趙晚晚,趙晚晚低頭不敢對視,她手裡還攥著錢,攥得緊緊的,小臉紅紅的,耳朵尖尤其紅。
謝律忽然覺得,這樣挺好的。
安靜的院子,下午的陽光,遠處的廣播聲,眼前的姑娘。
1985年的夏天,就該是這樣的。
「我得走了。」
趙晚晚抬起頭:「這麼快?」
「嗯,還得回去收拾東西,大後天,我再來找你,到時候把具體時間定一下。」
「大後天。」趙晚晚小聲重複,然後點點頭,「好。」
謝律轉身,推著車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回過頭。
趙晚晚還站在棗樹下,手裡攥著錢,看著他,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周身鍍了層金邊。風吹起她的碎髮,她伸手捋了捋。
「走了。」謝律衝著趙晚晚揮了揮手。
「路上小心。」趙晚晚的眼神一直冇有離開過謝律,直到謝律騎上車消失在她的視線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