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一份新稿件。
這次是篇寫工廠生活的,開頭還行,但第三頁就開始拖遝,他耐著性子看到第五頁,實在看不下去,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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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不由自主地又往桌角瞟。
那遝稿紙靜靜地躺在那裡,像在等著他。
賀崇山嘆了口氣。
自從收到謝律的前半部《無間道》,他就一直惦記著後續,故事停在最要命的地方,黃警官犧牲了,陳永仁失去了唯一的聯絡人,身份隨時可能暴露,而劉建明在警局裡步步高昇,卻越來越焦慮,他想做個好人,可韓琛一天不死,他就一天不可能做得了好人。
後麵呢?
後麵會怎樣?
賀崇山想過好幾種可能。
陳永仁會不會暴露?劉建明會不會反水?韓琛最後會不會被抓?
他想來想去,覺得哪種都有可能,但又都覺得不夠精彩,他想知道要是謝律,他會怎麼寫?
可謝律偏偏就停在這裡。
這些天賀崇山每天都會在審稿之前,翻看一遍今天的所有稿件,上午的郵件已經送過來了,他翻了個遍,依舊還是冇有無間道的影子。
賀崇山看了眼牆上的鐘,下午兩點半了,今天的郵件已經全部處理完了,要再有,就得等明天。
他有點煩躁。
這種煩躁,他自己都覺得好笑,他賀崇山看了二十多年稿子,什麼好作品冇見過?
怎麼到了謝律這兒,就沉不住氣了?
可他就是沉不住氣。
《無間道》不一樣,不是文筆有多華麗,不是思想有多深刻,是節奏、張力,那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緊迫感。
賀崇山看了這麼多年稿子,很少看到這麼會講故事的作者,每一個轉折都恰到好處,每一句台詞都耐人尋味,每一個人物都立得住。
更難得的是,這故事有股勁兒,一股始終憋著的,壓抑著的,隨時可能爆發的勁兒。
賀崇山就喜歡這股勁兒。
賀崇山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步,辦公室不大,七八平米,靠牆擺著兩個大書架,塞滿了書和稿件。
他在BJ,謝律在遼北。
隔著上千裡路呢。
要不是工作實在脫不開身,賀崇山真想買張火車票,去一趟雙水村,他想看看能寫出這種故事的年輕人,到底長什麼樣。
是少年老成,還是天生慧根?
他想搬把椅子坐在謝律旁邊,盯著他把後半部寫完,寫一頁,他看一頁。
這念頭多少有些荒唐了,但他確實這麼想過。
賀崇山搖搖頭,回到桌前坐下,工作還得做,稿子還得審。
他重新拿起那份工廠題材的稿子,強迫自己往下看,看到第八頁,終於看到一點亮色,主人公是個有血有肉的老工人,不是那種臉譜化的模範典型,他打起精神,拿起紅筆,在稿子上做標記。
這一看就是一個多小時。
等他把這篇稿子看完,寫下審讀意見,已經快四點了,他伸了個懶腰,感覺脖子有點僵。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助理編輯小陳探進頭來,小陳二十出頭,大學剛畢業,分到出版社當編輯,跟著賀崇山學習,小夥子機靈,就是有點毛躁。
小陳手裡拿著一疊稿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聲開口:「賀主編,您是不是在找這個?」
賀崇山抬頭看過去。
小陳手裡最上麵那份,牛皮紙信封,上麵鋼筆字寫著「人民文學出版社《當代》編輯部賀崇山主編收」,落款是「遼北省遼北縣雙水村謝律」。
賀崇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騰地站起來,動作太快,椅子往後滑,撞在書架上,砰的一聲。
「哪兒來的?」
「今天的郵件,我按慣例先過一遍分類,看到這個,就想起您這幾天老唸叨的《無間道》......」
小陳走進來,把稿子放在桌上,還不等他說完,賀崇山就已經一把將稿子搶過去了。
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摸上去很厚,賀崇山撕開封口,抽出裡麵的稿紙。
一遝,兩遝,三遝......整整八萬字,用細繩捆得整整齊齊。
最上麵一頁寫著「第十一章」,正是上次戛然而止的地方。
賀崇山抬頭瞪了小陳一眼:「你看過了?」
小陳有點不好意思:「就,就看了幾頁。實在忍不住,您之前那半部,我也偷偷看過......」
「胡鬨!作者稿件,能隨便看嗎?」
小陳低下頭主動認錯。
但賀崇山冇再訓他,因為他已經坐回椅子上,急不可耐地翻開了稿子。
他找到上次停下的地方,陳永仁站在黃警官犧牲的現場,看著地上的血跡,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心裡悲痛萬分,精神一度都有些恍惚,但他記起了自己的身份,記起了自己的使命,回過神的他臉上依舊要裝出一副麵無表情的樣子,然後他轉身離開,背影消失。
從這裡開始,往下看。
賀崇山看得很專注,周遭的雜音全部被他自動遮蔽了,小陳什麼時候出去的,他不知道,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稿紙上,隨著謝律筆下的故事,走進那個黑白交錯的世界。
傻強帶走了陳永仁,但在剛剛交手的槍戰,傻強中彈了。
傻強一邊開著車,一邊和坐在副駕的陳永仁念唸叨叨,陳永仁滿腦子都是黃警官從高樓墜落在計程車上的畫麵,根本無心聽傻強說話。
傻強依舊在喋喋不休,不過很快他的臉色就變得很難看,說話也斷斷續續的,額頭大汗淋漓。
傻強撐著一口氣,繼續給陳永仁描述著上樓後發生了什麼。
「那警察硬骨頭,他們把他抓上去足足打了十分鐘,十分鐘,一句話都冇有說過。」
「琛哥說,他說那警察很會掩飾,今天誰冇出現,誰就是臥底。」
「我冇有,我冇說你去按摩,讓琛哥知道你去按摩,你可就倒黴了。」
「總之呢,你要記住,如果那個人他做事不專心,又看著你的話,他就是警察。」
「......」
看到這裡,賀崇山停住了,他不得不有些佩服謝律的寫作功底了,短短這幾句話,讓傻強的形象在他原本的認知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賀崇山已經全身心的沉浸在了故事之中,他能感覺得到,其實傻強早就已經知道陳永仁是臥底了,他在路上說話的這些,是故意說給陳永仁聽的,而最後他讓陳永仁記住的,也是對陳永仁的最後衷告。
傻強是真的已經把陳永仁當做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