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張是稿酬取款單。
中國農業銀行的單據,上麵填著謝律的名字和金額:陸佰圓整。
取款地點是「全國通兌」,也就是說,在任何一個城市的農業銀行分行都能取到這筆錢。
謝律看著這兩張紙,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六百塊。
千字二十元的標準,在1985年已經是很高的稿酬了。
要知道,這時候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也就三四十塊錢,六百塊相當於一個工人一年半的收入。
而他,從寫到投稿,再到回信,這期間隻用了十來天時間。
「怎麼樣怎麼樣?」老闆急不可耐地問,「過了冇?」
謝律把公函遞過去:「過了,稿酬六百。」
老闆一把搶過公函,眼睛瞪得老大:「我的天!六百!小兄弟,你可真是了不得啊!」
他仔細看著公函,手指摸著上麵的公章,像是摸著什麼寶貝:「《當代》啊!這可是《當代》!咱們縣裡,有多少年冇人在《當代》上發表文章了?你小子可真是,真是...」
老闆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謝律卻注意到,信封裡還有一張紙。
他抽出來,是一張普通的信紙,上麵是手寫的字跡:
「謝律同誌:稿已閱,寫得好。
節奏、人物、張力,俱佳。
唯覺故事未完,似有後續?
若已寫完,盼寄全稿,期待讀到完整故事。
另:武大錄取通知書事已查實,確已寄出,若有問題,可來信。
賀崇山,1985.8.17」
信很短,但字字有力。
尤其是最後那句「若有問題,可來信」,更是直接表明瞭態度。
謝律看著這封信,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老賀還是那個老賀。
雖然是個急脾氣,但為人一直都很仗義,遇到不平事老是第一個出頭,這也導致了後來他得罪了許多人,職稱一直上不去。
謝律把信摺好,和公函、取款單一起裝回信封。
「老闆,謝謝您。」
謝律主動向報社老闆道謝。
老闆整個人都還在激動的狀態中,聽到謝律的主動道謝有點懵:「謝我乾啥?這是你自己有本事!我就說嘛,當初看你那稿子,前幾頁就感覺不一般!果然!果然啊!」
他拍著櫃檯:「小兄弟,這事我得給你宣傳宣傳!
咱們縣裡出了個在《當代》上發表文章的作家,這可是大事!
我得寫篇報導,就登在下期的縣報上!」
謝律連忙擺手:「別別,老闆,這就不用了。」
一聽謝律說不用,老闆眼珠子瞪得那叫一個大:「怎麼能不用?這是多麼光榮的事!就得讓全縣人民都知道,咱們遼北縣也是出人才的地方!」
報社老闆是越說越興奮。
「我這就去寫!標題我都想好了,我縣青年作家作品被《當代》雜誌採用,稿酬高達六百元!怎麼樣?夠不夠響亮?」
謝律也是哭笑不得,不過還是讓老闆將稿酬的金額給隱去了。
這年頭,六百塊錢可是一筆钜款。
現在的治安還遠冇有後世要好,能低調就得儘量低調些。
在這個年代,能在國家級刊物上發表文章,確實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尤其是對一個縣城來說,更是難得的榮譽。
「老闆,再幫我把這個東西寄到京城去。」
說完,謝律把一疊潤色好了的稿子從車上解下來,遞給老闆。
老闆接過去,掂了掂分量,嘖嘖稱讚:「這麼厚!得有好幾萬字吧?」
「八萬字了。」謝律說。
「了不得,我長這麼大,還冇見過像你這麼能寫的年輕人,以後肯定有大出息!」
他轉身去拿信封和郵票,一邊忙活一邊說:「小兄弟啊,以後你要成了大作家,可別忘了咱們縣報社,到時候回來做個講座,給咱們縣裡的文學青年講講創作經驗。」
謝律笑著應下了。
老闆把封好的信封放在櫃檯上:「好了,加急掛號信,最多三四天就能到BJ。」
謝律掏出五毛錢遞給老闆:「謝謝老闆,這是這次和上次的郵費。」
瞧見謝律遞過來的錢,老闆果斷給推了回去。
「說了我出!」
「那不行,已經麻煩您很多了。」
兩人推讓了一會兒,老闆拗不過,隻好收下。
他把謝律送到門口,再三叮囑:「取了錢收好,路上小心,報導的事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寫得漂漂亮亮的!」
謝律點點頭,騎上車。
京都。
人民文學出版社。
賀崇山坐在辦公桌前,麵前的稿件堆成小山。
他拿起最上麵一份,看了兩頁,眉頭就皺起來了,又翻了幾頁,他嘆了口氣,把稿子扔到一邊。
不行。
還是不行。
這已經是今天上午看的第七份稿子了,冇一份能入眼的。
不是文筆稚嫩得像中學生作文,就是故事老套得能猜到每一句台詞。
有一篇寫農村改革的,開頭就是「春風拂過希望的田野」,賀崇山看到這句就直接撂下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腦袋有點疼。
這幾天他一直這樣,打不起精神。
審稿的時候總走神,看幾頁就忍不住往旁邊瞅。
那邊桌角上放著一遝稿紙,用牛皮紙仔細包著,上麵用鋼筆寫著三個字:無間道。
那是謝律寄來的無間道前半部。
賀崇山伸手把那遝稿紙拿過來,解開細繩,翻到中間一頁。
他不從頭看,就從中間隨便翻一頁,掃幾眼,就能接著往下讀。
故事太熟了,熟到他幾乎能背出某些段落。
陳永仁在碼頭倉庫裡點菸,海風吹亂他的頭髮,他看著韓琛指揮手下搬貨,心裡計算著怎麼把情報送出去。
劉建明在警局辦公室裡,對著鏡子整理警服,領帶要係正,帽簷要戴平,他看著鏡子裡那張年輕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黃警官在電話亭裡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再堅持一下,就快收網了。」
韓琛在豪華包廂裡喝酒,眼神陰鬱:「我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賀崇山看得入神,看了一會兒,他搖搖頭,又把稿子合上,放回桌角。
不能看了。
再看又得耽誤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