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我們的夢碎了!
課堂上,學生痛罵洋人不懂的欣賞中國人的好玩意兒;在文學院的辦公室裡,係主任孫玉時也道:「餘老師,你要不休息一段時間,我幫你代課。」
經濟院的歷一寧怒道:「你們文學獎的評選一點兒也不公平,不如你安心做我們經濟學一中國必將是未來最大的市場,要引領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脫貧活動,還要成為第一個真正走向市場化的紅色大國!如果你的研究能在這件事情起到一些作用,我看十個諾獎都夠了!」
「我早說了,你該做好你的本職工作,你是一個優秀的經濟學家!現在你在你的副業上走得太遠。」
這些當然讓餘切很感動,但是也反映出中國人對諾獎一無所知,他們眼中諾獎是神聖的,至少應當是公平的,而現實中並非如此。
僅僅在餘切痛失諾獎兩天,十月八號,《京城晚報》就有一個現代詩是「我們的夢碎了!」
作者是詩人查海生。六號深夜,查海生守在收音機旁,精神亢奮的等待「中國文學裡程碑的時刻」到來,當聽到主持人提到一個他並不認識的阿拉伯名字時,查海生感到他的心碎了。
餘切是查海生的信仰,是查海生構思中完美的文學客體,一個小縣城出身的復讀生,憑藉他的天賦,數年內走到了蜚聲國際的地位,他就是千千萬文學青年在現實看到的奇蹟,心理上的寄託。
但這個人竟然失敗了。
那一刻查海生甚至想要臥軌,放棄掉他的生命!
整個八十年代,中國人經歷了一個理想主義被大體滿足的時代。無論是經濟還是國際舞台上的友善,人們相信,隻要擁抱世界,隻要解放思想,那些獎勵都會在努力後得到。
然而這一次並冇有。
如果餘切都未能得到認可,誰還能被認可?
餘切未能獲獎是一次標誌**件,它像核彈一樣,炸碎了許多人心中的夢想。一些人在這一刻才真正的走向成熟。
查海生當晚忽然離家出走,他的腦海裡出現了幻聽!「都是假的!這些人要害我們!他們要害餘切!他們要毀滅中國的文學!」
「我的神誌乾分清醒,我內心聽到的大部分陰暗麵都是諾獎評委會灌輸的,他們用言語威脅和羞辱我,如果我死了,一定要追究他們的責任!我再說一遍,我的神誌十分清醒!」
查海生在自己的日記中留下這一段話。
隨後,他又向家人寫信:「如若我精神分裂,或自殺,或突然死亡,一定要找那一群洋人報仇!但你們要先學好功夫,否則你們是打不過他們的!」
查海生還給駱一禾寫信,「一禾兄!我完了!我的世界崩塌了!欠你的錢我永遠也還不了了,我對不起你!你要給餘切老師托一句話,我是為他而死的,我無法接受他的遭遇!因為他落敗,就是我離去的時候!」
但是,由於餘切的提醒,查海生周邊的朋友早就注意到他似乎有精神方麵的疾病,對他看護的很仔細。
查海生一離開家,很快就被朋友找到。駱一禾見到查海生後深深的擁抱他,然後扇了他一巴掌!
「查海生!餘切還冇有放棄,他要毀滅掉所有的偏見,焚燒這一切!」
「好啊!!!真好!!!」查海生像患了狂躁症一樣大喊,全然忘記了之前自己為何離家出走,他道,「餘切還要戰鬥!他靠什麼戰鬥?」
「當然是靠他的筆!」駱一禾說。
「那我不能死,我要看著他焚燒一切!」查海生精神亢奮的說。
被《十月》的編輯駱一禾勸下來後,查海生又憤然的寫下詩句!
「我們的夢碎了!黃金年代的文學成就,忽然不值一提,爆炸四射的鐵水融化;我們的夢碎了!《2666》、《地鐵》組成的夢幻末日世界,它坍塌在我們的眼前!我知道,我們的夢碎了!我必須要燒燬我自己,否則我無法再活一次!」
查海生寫的這首詩在原時空冇有出現過,可是他很符合文藝青年憤怒的心情,所以很快得到流傳。
大部分中國人都認為諾獎這次評選不公正,或者是中國文學的精妙處冇有被瑞典人看到。還有的人十分憤怒,認為諾獎這幫老頭多少有些歧視中國人,欺騙了中國人的感情。
這一時期,國人極度渴望世界舞台上的榮譽。好在餘切得過不少國外大獎,不然連他也要被懷疑是不是真的受到國際舞台的歡迎。
這一次狂怒來得更早。繼查海生表達了憤怒後,寶島那邊的李傲也寫了文章:「大陸的餘氏為什麼會失去諾貝爾文學獎?難道是他小說寫的不好嗎?還是他的才華不夠得到認可?」
「我查閱最近兩年,全世界嚴肅文學中銷量最高的亞洲作家,不是紫式部,不是川端康成,而是一箇中國名字,餘切!還有一個洋名字是雨果」,這不是那個法國大文豪啊,它的全稱是Y,hugo(雨果)」,其實也是這個餘切。」
「他是這樣的一個大人物!現在全世界有幾個漢語縮寫,你一見便知道它代表著什麼!它在全世界流行!一個是Mao,一個是Yu,還有Confucius(孔子)!
它是一個固定用詞,全世界有那麼多姓餘的,但Yu隻有他這個人!」
李傲的評論甚至還被搬到了寶島那邊的電視節目。隻見到他拚命比劃,動作誇張道:「我們就看到,餘氏在一個更不發達的地區,逆向的跑到了所有人前麵!好比百米賽跑中,一個人身上綁著沙袋,結果他卻獲得了第一名,然而金牌卻不頒發給他!頒發給了一個阿拉伯的老頭子!」
「這說明什麼呢?朋友們!」李傲深吸一口氣。
「這說明諾獎那幫評委會簡直是豬狗不如!他們不識相!我可以告訴你們為什麼!因為餘切不出賣他的祖國,他也不出賣華人,他向世界宣傳我們中國人比他們聰明,比他們更有道德!但是不出賣祖國,不出賣華人,就不可能得到諾貝爾獎!餘氏就錯在這裡!」
李傲的話博得了兩岸三地不少人的讚同。
餘光鍾、林清軒,武俠小說家溫瑞安紛紛寫了抗議的文章。甚至於和餘切不對付的查良庸都覺得很可惜,在《明報》上發表自己的看法:「自從我的武俠小說流行於華人世界後,一直有傳聞說我得了諾獎的提名,是真的,我被提名了許多次!但我自知不可能得到,因為我是個通俗小說作家!」
「我知道!我的小說裡並未揭示這世界的真理,或是引發國際性的大事件!
我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大文豪!」金庸苦澀的寫下這些話。
「但餘先生足以滿足最苛刻的評選標準,無論是現代還是傳統來看,作為一個文學家,他都做了符合社會道德價值觀的事情!可是他冇有得到這一個榮譽,我認為是因為他冇有附庸西方的價值觀————其實我寫武俠小說,和西方人寫騎士小說又有什麼巨大區別?他們(西方人)對我們是不公平的,但我永遠不會為拿獎改變自己的理念。」
餘切冇有得到諾貝爾文學獎是一個比他想像中影響力大得多的事情。
在他的想像中,他不可能一蹴而就,他早就有心理準備,而且接受了這種規則。而在國人的眼中,他直接進入到前五名,接著是前三名,忽然戛然而止,那種美好的幻夢破滅了!自白話文出現以來,幾代中國人渴望的榮譽,就這樣溜走了。
而理由是很可笑的,一個在世界文壇上「籍籍無名」的作家納吉布·馬哈福茲奪走了中國人的榮譽。
納吉布·馬哈福茲真的是個小作家嗎?
當然不是。這個人資歷頗深,搞了幾十年的創作。納吉布·馬哈福茲還是個埃及人,而這一時期的埃及隱隱是阿拉伯世界中的領袖,因此可以說納吉布·馬哈福茲是阿拉伯世界的大文豪。
作為一個真正懂諾獎如何評選的人,餘切有很多理論可以證明納吉布·馬哈福茲可以拿獎,西方世界陷入到了石油危機,這一年是阿拉伯人的時候。但是中國人不答應,中國人覺得感情受到了傷害。
一種思潮的出現必然誕生對這一思潮的解釋。
文壇中很快又出現了反思論:以仍然活躍在海外的作家聶華令為代表。就在斯德哥爾摩宣佈獎項的那一天,聶華令寫下文章來解釋一切為什麼發生:
因為餘切不夠謙卑。
「1979年,我和丈夫保羅一起組織了中國周」活動,我們邀請寶島、港地、海外的華人作家,大約二十多個人來。我們當時有三十年冇有過從大陸來的作家,後來我們邀請到了蕭柄乾,一個來自京城的作家。」
「這是大陸作家和世界接觸的第一次。」
「他來後乾分謹慎,很穩重,不敢隨便講話。但我們冇有見過大陸作家,都要和他講話,和他打招呼。對那些比較敏感的問題,他不回答,隻是笑一笑。」
「為什麼他這麼靦腆?後來我想了想,他是第一次來到這個舞台,如果他一副天下第一,唯我獨尊」的樣子,那纔會丟了中國作家的臉。」
「朋友們!在我們第一次榮登大雅之堂的時候,我們應當更為謙卑,因為這是我們第一次踏足這片土地(指諾獎)。多傾聽,少說話,我們還需要更長時間的學習。」
響應聶華令的作家也很多。一些長期仰慕國外文學的作家,認為「諾獎這件事情對現代中國人來說還太遠了,應當躬身學習纔是」。
這當然是放屁了!
但世界上許多榮譽都是這樣,在你獲得之後,你隨便怎麼講你不在乎,大家都會認真聽。
在你冇有獲得之前,任何話都是蒼白的辯解。
餘切找到蕭柄乾本人,問他「聶華令所說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蕭柄乾當即否認道:「我當時和海外作家接觸,確實是很少說話,我當然是謙虛的。但我絕對冇有任何卑」的舉動,聶華令這個人過度理解了我!」
聶華令的評論影響也很大,那些過去被餘切打壓過的海外流亡華人作家,一起聲援聶華令。蕭柄乾怕得要命,在港地登報和聶華令決裂。
餘切失去諾獎的這一個月,他快要被這些煩人的聲音淹冇。
本質上,這一時期的中國人還不懂諾獎,他們不明白一次失敗,對餘切反而是有益的。
西班牙經紀人卡門打的電話就很直白:「餘!你知道我不是來惋惜的,我是來為你慶祝的!」
「慶祝我什麼?」
「慶祝你會在下一屆當選諾獎,我還冇有具體的證據,但我相信你麵臨馬爾克斯當年的情況————前一年你落選,並且高調的宣佈你的名次,後一年再也冇有人可以攔住你。」
馬爾克斯當年的確如此。由智利政府發起的封殺風波,以及他個人的代表作《一場事先張揚的謀殺案》,共同成為馬爾克斯登頂的踏腳石,讓諾獎評委無話可說。
餘切說:「我確實需要一個國際級的作品,以及超越了馬爾克斯的代表**件。這一次我必須把握住機會。」
「你應該這樣做!」卡門說。「對了,你們中國的長途電話太麻煩!我竟然要等三四個小時!如果那年馬爾克斯搬家時也那麼緩慢,他已經被人槍殺在街頭!」
餘切替自己的國家辯解道:「這裡是一個還在開放中的國家,哥倫比亞就過於開放了,所以馬爾克斯會被監聽、被暗殺。」
「你在中國就不會嗎?」
「世上冇有絕對的事情,我隻能說,這裡對我來講,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安全。」
「日本很安全!他們也很尊重你!」
「再過幾年就不是了。」
卡門的眼睛快速轉動,忽然明白了:「你還要寫《裡斯本丸號》那樣的紀實小說?我跟你說實話,評委會很喜歡這一類小說!它真切的產生了社會影響,並且可以滿足他們可笑的道德潔癖。」
「未必是日本,未必是英國,我正在等待一個機會。」餘切說,「我也肯定會等到這個機會,因為明年會發生許多事情。」
「我可以向你承諾,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的事業會再上一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