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歷史票王
「你站起來乾什麼?」朱生昌說。
「我冇有投我自己。」餘切解釋道。「因為我做了評委,我投自己有失公正,我想的辦法就是我永遠不投我自己。」
朱生昌的臉一下子變得火辣辣的疼。他道:「你明明知道其他人都會投你,缺少你這一票也無所謂,還可以成全你清白」的名聲!你搞這些東西太虛偽了!」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餘切說。
朱生昌還不滿意,四下張望這些評委們,結果發現這些人都用看瘋子的神情看自己,朱生昌破防了:「你第一輪投票的時候冇有不投自己,第二輪的時候冇有不投自己,第三輪你忽然講究起來了!」
「哈哈!」他大笑幾聲,「說白了,不就是因為你穩得了嗎?你怕別人說你操控評選,所以你現在不投了。」
臥槽!朱生昌是有腦子的。餘切確實考慮過這個角度。
第三屆茅盾獎項在歷年中評價較低,就是因為這一屆評選標準成疑。《少年天子》、《穆斯林的葬禮》全是一些衝擊波。文學價值可以說並不高。
既不是嚴肅文學,也不太像通俗文學。
「有一類小說,它的發行時間越久,它得到的評價就越低」,說的就是以上的小說。
其中《穆斯林的葬禮》被認為是「假文藝青年」的鑑定器,而《少年天子》
則開啟了清宮戲的源頭,某種程度上,盛行於千禧年前後十年的「清宮戲」,就是這一部小說開的頭。
再有一個「《潛伏》全票當選」,「《平凡的世界》幾乎落選」,這一屆的樂子就太多了。所以餘切低調了一下,冇想到卻碰到了朱生昌變卦。
「朱生昌!你什麼意思?你還有冇有做評論家的基本素養了?」程荒煤已經是氣得不行。他當然不知道餘切的心思,但朱生昌因為個人意氣,竟然胡亂投票,簡直是不把他放在眼裡。
「我就是這個意思,你們反正冇什麼規矩,我也不要有規矩了,我就不投這一票!」朱生昌擺出一副滾刀肉的樣子。
程荒煤苦口婆心道:「文藝評論,說起來冇有根據,其實是有的。有冇有開創性?有冇有抓住時代風貌?是否起到了對社會的正向引導作用?是否引起大眾的深度思考?」
「我們還要看看它的影響力、在市場上的銷量,它的技巧、表達、情節等是否被人借鑑、模仿————」
一程荒煤說了一長串。
最後他道:「我們不是亂來評價的!《潛伏》這本書就好在,它幾乎滿足了所有條件!甚至封麵都是一個故事,此前從來冇有人這麼做過!它對印刷業的技術革新有促進作用!我們可以說它不是最好的,但你不投票,相當於否定了它進入前十名的資格,竟然能找到乾本書都比它好?狗屁!我認為你愧對評委會的職位!」
朱生昌一看得不到認可,怒氣沖沖道:「我聽不見!我聽不見!反正我已經投了票,我表達了我的態度!你們要反對我,就把我開除掉吧!我什麼也不怕!」
這輪投票不歡而散。
不過,並冇有影響到什麼結果。即便《潛伏》拿不到全票,也是當之無愧的小說王。
晚上,程荒煤來向餘切道歉:「早知道不該請這個朱生昌來————《潛伏》本來極有可能成為第一個滿票的小說。你不投你自己,我能理解,今後社會大眾也能理解。」
餘切倒是看得很開:「西方人有「斷臂的維納斯」的說法,遺憾可能不完美,但是永恆。」
程荒煤握住餘切的手道:「我坦白講,我一開始本來對你有意見。你恐怕都想不到,是因為你對象拍的《紅樓夢》!我認為央台瞎拍,胡拍!你卻為劇版《紅樓夢》站台,還拉來投資,我一開始很不開心————」
餘切怎麼能不知道?
由於這一時期作家對影視圈巨大的影響力,程荒煤差點把《紅樓夢》項目折騰黃!
「現在那些事都過去了!」餘切道,「我既然受到邀請來了評委會,我們就一起努力,把這一屆評獎儘快圓滿的完成。」
「你說得對,我們應當加快流程纔是!」
因為朱生昌這一鬨,程荒煤起了速戰速決的心思。他打電話請教滬市的「評委會主席」巴老:「我們將評獎結果儘快公佈,頒獎時間則延遲兩到三月,定在1989年年初頒發,可否?」
巴老回他:「可以!」
評委會很快把名單濃縮到十來本,現在隻剩下最後一輪投票。隻要一本書獲得了超過三分之二的票數,它就會當選「茅盾文學獎」。
這一天很快到來。
在這一年的十月五號,也就是88年度諾貝爾文學獎頒發的前一天,中國的第三屆茅盾文學獎在登州軍屬療養院得到了結果!
《潛伏》、《第二個太陽》、《平凡的世界》、《穆斯林的葬禮》等小說入選,其中《潛伏》雖然缺失兩票,但仍然是小說王!
另外,還有幾點事情值得報刊來進行披露。
一個是《平凡的世界》在後半程得到了評委的大多好評,路垚這個窮酸作家迎來了他翻身的一天,自此他名列中國的一流作家之列。
站在路垚反麵的是《當代》的朱生昌。
從始至終他都冇有投過《平凡的世界》一票,他極度的痛恨《潛伏》和《平凡的世界》兩本書。
雖然評選過程嚴格保密,但朱生昌鬨得太大,在座的作家肯定有人要寫回憶錄,把這樁事情記載下來。
「我現在成了眾矢之的。」朱生昌看到結果後失神道。
另一個是《少年天子》落選。出於餘切的個人喜好,或者是朱生昌執著於擔保這本小說的原因,他的行為引起了其他評委的反感,在最終的投票中,《少年天子》反而落選。
這算是我的一件功德吧!餘切暗自想。
以通俗小說來看,《少年天子》並無太大毛病,隻是它相比起來更像是演義類小說,而且把順治帝福臨寫的堪稱英明神武————這在十多年前簡直難以想像。
以小說的立場來看,《李自成》放在任何年代都可以入選獎項,而《少年天子》的入選是一次偶然。它這種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故事立場,過去是根本無法被認可的。
在原時空,這本小說詭異的入選了,而且一開始壓過了《平凡的世界》。由於這一時期文壇對影視圈巨大的影響力,它的當選,演變為官方的肯定,堪稱是萬惡之源。
現在它的生態位被《潛伏》、《平凡的世界》永遠的奪去了。
以後還有冇有那麼多「清宮戲」?女青年們是不是還要爭著當格格、福晉?
恐怕隻有時間可以回答了。
十月六號,餘切從登州回首都,在火車上他得到瑞典那邊的訊息:這一屆的諾貝爾文學獎他並冇有當選。
獲獎者是納吉布·馬哈福茲,年紀比餘切的老師馬識途還要大,納吉布的獲獎應當是阿拉伯世界中的第一次,這是個堅持用阿拉伯語寫作的作家,現在整個阿拉伯世界都陷入到了狂歡當中。
餘切當然很難繃了:他拿到了茅盾文學獎,但失去了諾貝爾文學獎。
雖然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料,但冇有拿到難免讓他心情不佳。一時間,所有認識餘切的人都在向他表示惋惜。
諾貝爾文學獎的評選實際上是很混亂的,真實情況比最近的茅盾獎還要抽象。十三個評委就可以決定最終結果,而且菠菜公司也深度參與了進來,隨時調整賠率,他們會缺少公關用的經費嗎?
這是不可能的。
麥格勞希爾、哈珀等公司並不是冇有給餘切運作,但是八十年代的阿拉伯人太有錢了。石油危機下的西方也需要討好阿拉伯人。如果要逆勢拿獎,其公關成本高到無法想像。
實際在九月中旬的時候,餘切就已經通過訊息知道希望不大。他的幾個合作出版社都放棄了公關,把經費都用來運作下一年的衝獎。
無奈全世界人民認可這個獎項!
餘切也需要這個獎項,他的奪獎視窗期正在越來越少。
在家裡,餘切得到了全方位的照顧。張儷一看到他就抱了過來,不一會兒就流下了眼淚,餘切說,「你哭什麼?我都冇有你傷心。」
張儷反而更加傷心了,指著屋裡麵道:「陳小旭更難過,她都害怕見你。」
好吧!
這下真愁成了個林黛玉了!
餘切往屋裡麵探,隻見到陳小旭癟著嘴,本來是想對他笑一下的,「餘切,我今天————」她剛說出這幾個字,忽然就掉下豆大的眼淚,然後什麼話都說不出了,隻是抱著餘切嗚嗚的哭。
餘切的左肩膀和右肩膀,各趴著了一個人。兩個女人的哭聲太大,兒子餘厚啟聽到後也哭了,一時間餘家人非常的傷心。
陳小旭在出演《紅樓夢》期間,實際上才長開。她變得更漂亮了,又因為仍然要堅持當演員,平時比較注重形體管理,現在要比張儷好看一些。
她哭得竟然讓餘切有種心痛的感覺了。我的林妹妹啊!
唉,冇得獎就冇得獎唄!哭個什麼呢!
餘切岔開話題:「小旭,你本來要說什麼?」
「什麼————什麼?」
「你說,你今天要怎麼樣?但你說了一半就不說了。」
「哦!」陳小旭頓時想起來了,「基金會來了個人來應聘,說是前江城大學的校長!我看了下證件,還有報紙上的照片,是真的!」
她從餘切肩膀裡掙紮出來,認真道:「這個人之前的位置太高了,他肯定是要在基金會擔任個一官半職的,我不敢自己拿主意。隻有來問你。
前江城大學校長?
餘切腦海裡麵想到一個乾瘦老頭的形象:劉道與。
劉道與在高校界的地位可高了,被譽為「江大的蔡元培」。但是蔡元培這個人本身也譭譽參半,不同時代對他的認可度也不一樣—一劉道與也是這種情況。
他在江城大學搞西式大學那一套:學分製、主輔修製、轉學製、導師製等等,相當的水土不服,動搖了江大那一批原本支援他上去的基本盤。
總之,他將大學精英化了,本科生實際上成為「預研究生」、「預博士生」,大學四年拿來給學生打下科研基礎,之後到碩博階段再發力科研————
這一套太超前了,就連餘切上輩子都冇看到。八十年代怎麼可能呢?
大學生包分配呢,大學畢業後就有工作可乾,可以把多年苦讀後的學歷立刻變現:至於搞科研,說實在的,八十年代哪來那麼多經費給你搞科研?
但劉道與確實厲害,他被罷免的那幾年,許多南方大學都向他投出橄欖枝,因為江城大學在他任內科研實力飆升,出了不少成果。
這個人可以用,對我基金會有利。
餘切摟住陳小旭的腰,攬住張儷的肩膀,笑道:「我本來是有些不開心的,但是你們都帶來了好訊息。我也給你們透露個訊息,我拿了茅盾文學獎的頭獎!」
「真的嗎?」陳小旭說,「我怎麼冇在報紙上看到?」
「我也冇看到!」張儷搖頭。她的時間更多,盼星星盼月亮等好訊息,真要是茅盾文學獎公佈了,她肯定第一時間給餘切打電話。
餘切解釋道:「獎項評出來了,結果要等一段時間再公佈,現在名單已經報給了巴老,完全定下來了。這幾年我還是得了一些榮譽,而且最主要是我有了你們,還有餘厚啟————」
他說到這裡,也有些感慨了。
接下來的一週,陸續有朋友來問候餘切。馬識途、巴老等人先後打來電話,農發院的林一夫帶著孩子來串門,聶偉平在泰國打電話來關心他,餘切說「你小心不要拉肚子,不要延誤了航班!你必定殺穿韓國人的,你不要怕,我說的!」
聶偉平反而被打動了:「我老婆整天逼我練棋,卻不關心我的心理健康!還是我們男人最懂男人!」
跟餘切不大熟的就寫信來,《軍文藝》代表前線將士寫了一封信《在老山的河穀裡》。信上麵把炮火比作煙火,把貓耳洞裡曲折的通道比作人生中的坎坷————
許多人都感到可惜,高校界也表達了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