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今日長纓在手
楊夏青的木棍在一叢不起眼的草本植物前停下。
他蹲下身,撥開已經有些枯黃的葉子,露出底下黑褐色、結節狀的根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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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濃鬱獨特的香氣在清冷的山空氣中彌散開來。
「看,這就是北蒼朮。」
采完藥,一行人自然地登上了近在咫尺的那段殘長城。
1979年的新風,隻不過是它漫長歲月裡的一刻。
這個記載著我們民族歷史的建築,在今年還見證了一次巴黎時裝秀。
皮爾卡丹的模特團就曾在長城上展示舞蹈。
劉峰仔細摸了下城牆。
磚石風化得厲害,縫隙裡長著倔強的野草。
極目遠眺,燕山山脈的層巒在暮靄中如同凝固的黑色波濤,向天際線奔湧而去。
夕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將天邊染成一片壯闊而悲愴的絳紅與金紅。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咱們腳下這地方,老輩人叫駱駝石。」
楊夏青扶著冰冷的城磚,忽然開口。
「說早年間,修這段城時,材料運不上來,眼看要誤工期,一天夜裡,人們聽見山響,第二天就看到一群石駱駝臥在坡下,背上全是方正的城磚。」
「磚用完了,駱駝也化成了石頭。」
他笑了笑。
「故事嘛,就是圖個念想,念想著總會有路,有幫襯。」
劉峰聽著這話,若有所思。
他看著長城的殘軀仍在守護這片土地,即便草原那邊已經不再是威脅了。
但是,我們那道,用血肉築起的長城呢?
我該怎麼守護它呢...
現在寫幾本書,是遠遠不夠的。
突然,旁邊王陽聽得入神,率先踏上一處高聳的烽火台殘基,興奮地揮手。
「這兒看才叫絕!劉大哥,給我拍個照,這個畫麵絕對剛剛好!」
駱一和、周振聲也跟著上去了。
人影在巨大的落日和蒼茫山影的映襯下,成了幾個極具力量感的剪影。
劉峰無奈一笑,其實自己心理年齡不過23,這麼多前人都冇找到辦法,自己也隻能慢慢摸索。
「都別動!」
劉峰喊道,舉起了手中海鷗相機。
他迅速調整光圈和快門,將這份歷史的磅礴,與這幾個朝氣蓬勃的年輕身影一同收入鏡中。
王陽突然在台上喊,「不行,不能光有你拍我們!劉大哥你也得進來!」
劉峰在下麵笑著搖頭:「誰給你們拍啊?」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一直微笑著看他們的楊夏青。
楊夏青連忙擺手:「我不會擺弄這個精密物件兒。」
「簡單!楊老師,我教你,一分鐘就會!」
劉峰跳下殘垣,走到楊夏青身邊,耐心地把相機遞過去,簡單教明白了對焦和拍攝。
楊夏青接過相機,笨拙卻鄭重地將眼睛貼上取景器。
那個小小的玻璃框裡,頓時裝下了落日、長城、和幾個勾肩搭背、笑容燦爛的年輕人。
他微微調整著角度,直到畫麵令他這個畫家滿意。
「好————就現在!」
劉峰已經跑回隊伍,自然地摟住駱一和和王陽的肩膀。
楊夏青屏住呼吸,穩住手臂,食指輕輕一按。
「哢嚓。」
長城上的殘陽星火(照片從左往右中依次為駱一和,劉峰,王陽,周振聲)
《華夏現代文學史1979—1985》
《星火文學流派》
秋夜已涼,眾人圍坐在教室門口的空地上,就著屋裡透出的昏黃燈光。
簡單的晚飯已用過,玉米粥,烤栗子,還有幾張烙得微焦的麵餅。
郝淑雯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劉峰,小聲問道。
「剛纔那粥和餅,味道怎麼樣?」
蕭穗子也轉過頭,燈光映得她眼裡帶著柔和的笑意,輕聲補了一句。
「合不合胃口?」
劉峰正端著粗瓷碗喝水,聞言一愣,什麼情況,你們也開始玩送命題?
「我太累,吃的太快,分不清什麼滋味了。」
兩人唏噓一片,顯然對這個回答不滿意,人群中王陽早看到這一幕,連說。
「沈墨,你做得太好吃了。」
「我冇做飯....
」
人群很快笑起來。
楊夏青和馬冬梅在一旁看著這群年輕人,默默對視,馬冬梅給他餵了塊栗子。
不久後,終於到了分別的時候。
楊夏青早就知道了劉峰是文鋒,畢竟他是真讀者,是看過《人民日報》上劉峰大名的。
但見到本人反而冇有激動,似乎他這個人從來如此。
隻是握住劉峰的手。
「保重,劉同誌,你的文筆很好,希望你能繼續在這條路上創作更好的作品..
」
劉峰迴道。
「你們留在這裡,教窮苦人家的孩子讀書寫字,纔是最了不起的布林什維克。」
「我隻是一個普通的文藝工作者,做了些微小的工作。」
說完,轉頭欲走,馬冬梅上前一步,問了個比較感性的問題。
「劉同誌,你們還會回來嗎?」
劉峰笑著轉過頭。
「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解放車上,此時已經接近晚上十點,眾人按之前商量好的,不趕夜路,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回城。
劉峰趁著眾人都睡著了,輕聲走到魏威身邊,此時他正在用手電看兒子下午寫完的詳細報告。
「怎麼樣,魏老,情況還好嗎?」
魏威冇有說話,但沉重的表情說明瞭一切。
劉峰默默坐下。
魏威開口道。
「小劉,關於你入作協的檔案已經批好了,過幾天你要準備一下,有個小會,既是你入會的事,也是要談點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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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峰冇接入會的話茬,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魏老,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接下來的風,可能會往更新的地方刮,您是老同誌,知道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劉峰轉過頭,目光在夜色中顯得清亮。
「您是麵大旗,樹大招風,您不能倒,您就當我有軟弱性吧,我希望您還是把重心放在文學上,像巴老那樣....」
「多培養,我們這一派的新人作者...
」
魏威猛地看向他。
劉峰的聲音更低了,卻字字清晰。
「咱們現在最缺的不是衝鋒的號手,是能保火種、育新苗的人。」
「我盤算著,回去就和今天車上這些同學,駱一和、王陽他們,正式弄一個北大電影文學社。」
「電影是個好東西,我們人少,就得用更好的宣傳辦法,要有更好的策略,更先進的理論,纔有可能贏一部分。」
魏威長久地沉默著,手電的光暈在他臉上明滅。
最終,他冇有對劉峰的建議表態,隻是極緩地嘆了一口氣,似乎有太多的未儘之言。
他拍了拍膝蓋。
「會,要準備好。」
劉峰點點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道阻且長,目前纔是邁出第一步。
接下來,還要麵臨那漫長的季節。
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猶未可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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