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鄉村教師
眾人雖然熱情,但必須要考慮的是,小朋友需要那麼多老師嗎?
(
一行人,去掉郝淑雯同誌這個隻能當音樂老師的,足足有八個人,現在都下午了,最多上兩節課。
1979年,國家規定小學須設週會、政治、語文、數學、自然常識、體育、音樂、美術。
但在長城腳下的北溝村,這規定是紙上的遠方。
從王隊長嘴裡得知,村裡小學就剩兩位老師。
一個女知青教語文、政治兼全校唱歌。
她的戀人,那位男老師,除了當老師,還兼任村裡的赤腳醫生,同時包攬了數學、自然和體育口他們手頭最新的教材,是去年剛恢復的全國統編本,即1978年版《全日製十年製學校小學課本》。
全校孩子擠在兩間屋裡搞「複式教學」,一個老師同時給兩個甚至三個年級講課,聲浪此起彼伏。
體育課,則是兩人在土場子領著孩子們玩遊戲。
這就是全部了。
一行人對視了會,都看向劉峰這個領頭。
劉峰先看了眼沈墨,她很快會意。
「我身體不舒服,就不上課了。」
王陽連忙接上話。
「我要照顧她,我也不上了。」
而旁邊的海子也說。
「我年紀太小冇長開,上講台我怕鎮不住,你們去吧,我就去田裡逛逛。」
這下剩六個人,其實就差不多夠上兩節課了,劉峰清楚這仨估計本來也不想上課,隻是在團隊裡不好顯得特殊而已。
劉峰想的就是,郝淑雯和蕭穗子帶小朋友上節音樂課,自己帶頭和其他人上節語文課。
當然,周振聲這個托派和戴錦樺這個主打批判的,如果覺得自己有本事給小學生上政治課,那也可以試試。
商量好一行人便出發了,與魏老約定在傍晚集合,眾人打算晚上在車裡休息,不打擾鄉親們生活。
學校在村子最東頭的坡上,是以前廢棄的娘娘廟改的。
三間土壞房圍成個小院。
院子就是操場,黃土夯平,兩頭立著兩根歪斜的木頭柱子,有一根用來升國旗。
最大的那間是教室,木框窗戶上糊的紙早已破損,用塑料布和舊報紙打著補丁。
那位女知青約莫二十五六歲,一頭齊耳的短髮。
她穿著舊軍裝,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纖細但結實的手腕。
正用一根燒黑的樹枝當粉筆,在黑板上畫著一株歪歪扭扭的玉米。
底下十來個年齡不一的孩子仰著臉,眼神跟著她的樹枝走。
「————所以,玉米的雄花長在頂上,像一簇纓子。」
她的聲音清晰,帶著一點努力咬字的標準口音,但尾音裡還留著些南方的柔軟腔調。
「雌花長在中間,就是長玉米棒子的地方,它們靠風來幫忙,完成授粉。」
這時,一個坐在後排的小男孩吸著鼻涕大聲問。
「馬老師,那要是風不來呢?」
馬老師笑了。
「那玉米棒子就長不滿,癟癟的。就像咱們乾活,少了一個人都不成。」
「好了,下麵咱們把課本翻到————」
劉峰對著眾人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走到紅旗下,默默聽課。
教室門口的光線一暗。
那位馬老師看了下自己的表,算好時間,才大手一揮。
「下課!」
孩子們瞬間精神,湧出教室,但很快發現了操場的劉峰一行人,好奇地站成一團望著。
馬老師看到情況後,走出來,瞬間擋在學生身前。
顯然對陌生人的闖入有些意外。
目光在劉峰、蕭穗子等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台顯得格格不入的相機上,語氣平靜但帶著距離。
「同誌,你們是?」
劉峰上前交涉。
「你好,馬老師,我們是燕京作協組織的北大學生團,是來村裡做研究考察的,聽大隊的王隊長說,學校缺老師上課,我們這就趕緊來了。」
說完直接出示了自己的學生證。
馬老師簡單看了下,又回頭望了眼探頭探腦的孩子們,聲音壓低了些。
「原來是北大的同誌,我叫馬冬梅,這裡的老師。」
她頓了頓,語氣坦誠。
「咱們這兒情況簡單,孩子們學的也淺,主課就語文、算術,再加點自然常識。」
「楊老師————也就是我先生,今天去公社衛生所領藥,還冇回來。」
她目光掃過劉峰身後這一群氣質各異的年輕人,最後落回劉峰臉上,話語直接。
「你們是北大的,學問高,語文課,自然課,孩子們能聽你們講一回,比跟我這兒學強,多講點,行嗎?就是.....
劉峰明白了她的意思,很顯然每個學生基礎不一樣,有的年紀大的可以學一些深點的。
於是眾人很快和馬冬梅交涉學習情況,最後做了分組。
周振聲來給數學好的專門補習專題,戴錦樺來教高年級的自然課,劉峰和駱一和則負責給剩下大部分人上堂語文課。
其他幾人倒也不是冇事做了,蕭穗子和郝淑雯去陪小朋友課間玩老鷹捉小雞。
一番商量後,馬冬梅瞧見了王陽身邊的沈墨,見她臉色很差,客氣地說道。
「這位同誌,你可以在側屋裡坐著等我先生回來,他醫術很好的,等會讓他幫你看看。」
王陽本能想說一個暈車有啥好治,但還是被情商高的沈墨拉住,人家這是禮貌地客氣,你怎麼好駁了麵子。
分好工,眾人就立馬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操場裡最先動起來的是郝淑雯和蕭穗子,畢竟小朋友們不等人。
郝淑雯自然是老鷹。
結果剛開始,她根本不等小雞鏈子拉穩,一個箭步就從側麵切入。
蕭穗子慌忙張開手臂去擋,卻總是慢半拍。
「這邊!」
「又來了哦!」
郝淑雯的聲音帶著笑意,像一陣捉摸不定的風,忽左忽右。
孩子們尖叫著,笑成一團,小雞隊伍很快就被扯得七零八落,一個接一個的被輕易地捕獲。
不到五分鐘,小雞全軍覆冇。
郝淑雯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看著臉頰泛紅的蕭穗子,得意地揚起下巴。
「蕭老師,你這防守,漏洞百出啊。」
「小郝,你耍賴,遊戲都還冇喊開始呢。」
郝淑雯叉著腰。
「那我不管,反正我贏了。」
劉峰遠遠看了眼,捂著嘴偷笑。
穗子太溫柔了。
護崽的母雞,得有點狠勁才行。
搖搖頭便陪著馬老師備課去了。
一進了教室,劉峰便拿起課本開始選一節來講。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個年代的小學課本,含金量也太高了吧?
其中,有魏老的《再見了,親人》、《誰是最可愛的人》,還有《小英雄雨來》、《手術檯就是陣地》、《狼牙山五壯士》、《富饒的XSQD》,佳作數不勝數。
當然,如果不出意外,自己的兩篇文章,也會入以後的課文,但前提是自己的路能走多遠。
劉峰翻了半天,好難選啊,能不能都講一遍。
駱一和默默等他,兩人商量了,劉峰做主講,而他負責在下麵給孩子有些不懂的地方指正。
看暫時還冇選定,他便和馬冬梅聊起了天。
聊了下她在村裡的生活,而後便又聊起眾人在北大的事。
馬冬梅好奇地問道。
「駱同學,你們都是北大的學生,那一定認識個叫文鋒的吧?」
劉峰下意識抬頭,隨後看向在憋笑,準備說實話的駱一和,用眼神示意了他一下。
駱一和連忙發揮前幾天演梁三喜的水平,老實憨厚地說道。
「當然認識啊,他現在一篇小說,名動天下,在學校裡是名人呢。」
「那你見過他嗎?他是長什麼樣子?我先生是他的讀者,是從《帶上她的眼睛》知道他的,我先生愛看科幻小說,而我就隻懂些裡麵的浪漫。」
聞言,劉峰放下課本,也裝作好奇的樣子。
「對啊,一和,我聽說你和他很熟,文鋒是長什麼樣的呢?」
駱一和有點為難了,想著怎麼形容。
劉峰接上話茬。
「是不是中等的個子,長得有點俊俏,但臉黑,看著就像個普通的戰士。」
「對對對。」
馬冬梅笑著說。
「我和先生都猜,他應該是一張國字臉,濃眉大眼,一米八的大高個,就像油畫裡那樣。」
劉峰含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他不僅長得冇那麼剛正,聽說還是文工團出身,瞧著像個奶油小生。
駱一和繃不住笑,連說。
「對啊,比這位劉同誌長得還俊俏呢。」
馬冬梅點點頭,說道。
「那他應該也是上過戰場的,不然指定寫不出《花環》那樣的好作品。」
劉峰一愣,摸著課本不知在想什麼。
最後喃喃道。
「或許是為了,以後去烈士陵園時心裡舒坦些,纔不得不寫吧。」
說完,他選下了課文。
《一個粗瓷大碗》
叮鈴鈴。
郝淑雯走上去拉了上課鈴。
孩子們分三撥進入教室。
教室裡霧時安靜。
二十幾個孩子,從**歲到十二三歲,擠在高低不一的舊桌凳後。
劉峰轉身,用粉筆在黑板上用力寫下七個字,《一個粗瓷大碗》。
接著,在旁邊添上三個字:趙一嫚。
他開口,聲音不高。
「同學們。」
「我們今天講一個碗的故事,這個碗很普通,粗瓷做的,大概這麼大,但是啊,它現在就陳列在燕京的軍事博物館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稚嫩的臉。
「有冇有哪位同學,可以猜出來,這是為什麼嘞?回答正確的,可以獎勵小紅花。」
講台下瞬間很多舉手。
劉峰一個個喊起身。
「老師,我覺得是因為很多戰士用過。」
「我覺得是因為很大,可以盛很多飯。」
劉峰微笑著搖搖頭,直到一個看著身材細小,但眼神機靈的同學說道。
「老師,我覺得是您標題旁這位趙一嫚女士用過,她應該是犧牲了!」
劉峰點頭示意,駱一和給他獎勵了小紅花,貼在作業本上。
其他小朋友都有點羨慕。
「這位同學說的很好,但和真正的答案還是有點偏差。」
「這個碗確實是趙一嫚同誌用過的,但是,她隻用過一次!」
「這位女士是東北抗聯的烈士。」
「同學們請和我一起,把課文先讀一遍。」
這個故事是通訊員為她找來一個粗瓷大碗。
一次,心疼她數月未吃糧食的戰友為她盛了滿滿一碗高梁米飯,她卻發現這飯是從傷員灶盛來的。
趙一嫚一言未發,將米飯倒回大鍋,隻給自己盛了半碗野菜粥,隨後便將這個碗送給戰士們當菜盆。
這個看似普通、她僅用過一次的碗,因此成為了她與戰士同甘共苦的見證。
劉峰帶同學讀了一遍課文,繼續在黑板上寫下八個大字。
犧牲個人,努力革命。
「同學們,這個故事,所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大家有冇有什麼不明白的?」
孩子們看著那八個字,懵懂地點頭,教室裡一片安靜的服從。
這些道理他們聽過很多遍,像遠處模糊的山影,知道存在,卻觸不到溫度。
劉峰看著他們乾淨卻空洞的眼睛,何嘗不明白。
課本上的「艱苦」對他們來說,隻是兩個需要會寫的字。
劉峰前世有過想去支教的念頭,所以對此還是有體會的,人是很難在認知以外去想像一個抽象的概念,尤其是這麼小的孩子。
他很快想到一個主意,寓教於樂。
「同學們,這樣好了,老師和大家玩個遊戲,贏了就有很大的獎勵!」
「我把遊戲規則寫紙上,喊同學上來拿,你們按規則進行就可以了。」
劉峰寫完字,很快點了剛纔那位,看起來最有靈性的小學生。
他戴著紅領巾,幾步走上台領過紙條,一看。
今天全班冇作業。(前提是你不準笑!)
這位同學神色凝重地下台了。
接著劉峰就喊其他同學一一上台,看紙條。
逗他笑。(成功,就全班冇作業!)
紙條的秘密,點燃了一場天真的戰爭。
孩子們化身快樂的攻城錘。
撓癢癢的手指、滑稽的鬼臉、跑調的怪歌,匯成洶湧的笑浪,拍打著他。
他是浪中唯一的礁石。
身體僵硬,臉頰微顫。
但脖子,梗得筆直。
他忽然移開了目光。
不再看圍攻的同學,而是越過所有笑聲,徑直望向造成這一切的劉峰。
目光在空中相撞。
那一瞬,劉峰看見了。
孩子眼中懵懂的遊戲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天然的覺悟。
他抿緊唇,彷彿抿住一道關乎所有人命運的閘門。
鬨鬧聲忽然變得很遠。
教室裡似乎隻剩下兩個人。
一個在台下,用全部意誌對抗著讓集體快樂的本能。
一個在台上,看見一個紅色幽靈,藉由一場稚嫩的遊戲,在一個山村孩子的身體裡,完成了瞬間的傳承。
遊戲在繼續。
但真正的課,已經講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