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秋風從燕京席捲到全國,但最終還是回到了劉峰身上。
因為,燕京降溫了。
9月30號這天中午,北大提前休課,因為要準備明天的國慶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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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期國慶還不是後世那樣放七天,隻有三天假期,但也足夠好好熱鬨一下了。
作為最高學府,北大學歷來是首都重大群眾活動的重要參與力量。
雖然五年後那幅著名的你好橫幅還未出現,但此時的北大校園,也已沉浸在一片為國慶獻禮的熱忱之中。
各院係都在組織學生,排練文藝節目、準備遊行道具、演練集體舞蹈,以便在節日的**廣場或校園晚會上,展現新時代青年的風貌。
劉峰穿了一身舊的65式,是毛料款的,他備好的節目是用口琴吹奏《太陽照常升起》。
正好把這首歌合理推出來,到時候給《眼睛》當做BGM,至於小薑同誌以後用什麼,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可是這正忙著呢,突然有門衛的過來找。
「哪位是劉峰同學。」
劉峰心裡一動,放下口琴,迎了上去。
「我是劉峰,老師傅,麻煩您了。」
「得嘞!你趕緊的吧,門口來了輛小吉普,點名喊你去,車在西門等著呢。」
門衛一揮手,指明瞭方向。
劉峰於是喊旁邊的駱一和幫忙傳話,告訴蕭穗子他今晚不回家吃飯了。
然後快步走向西門,遠遠就看見那輛熟悉的212吉普車停在路邊,車旁站著一位年輕的乾部,正是吳源。
上次帶他去文化部調查的那位。
吳源比上次更親近些,上前握手,開門見山。
「劉峰同誌,部裡有個緊急的座談會,關於近期文藝創作方向的,領導點名要你參加。」
說完湊近了些,補充一句。
「就是……上回我們大老闆提過的那事,時機到了。」
劉峰心領神會。
「吳乾事,我們走吧。」
劉峰坐在212吉普車的後座正中。
他的左側,是那吳源,此刻已收起笑容,正襟危坐,目視前方,手裡緊握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右側,則是一位隨車的年輕戰士,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規整地放在膝上,帽簷下的目光銳利而平靜地掃過窗外。
劉峰被這一文一武沉默地夾在中間。
吉普車駛出HD區,窗外的景象開始流轉。
起初,還能看見遠處西山青灰色的輪廓,路旁是國慶前新掛起的紅旗標語。
很快,車便拐進了棋盤般的老城街巷。
車行漸深,楊梅竹斜街、百花深處……這些從明清畫卷裡走出來的地名一一閃過。
車子終於匯入了更寬闊的街道。
劉峰的目光越過戰士緊繃的肩膀,看著窗外。
「一座恭王府,半部清代史」
他即將踏入的,正是這樣一個凝聚了無數權力更迭、歷史興衰的場域。
隻不過這裡,以後是要用作華夏文聯理論研究室的。
吳源率先下車,對哨兵出示證件,低聲交談。
戰士則迅速下車,為劉峰拉開車門,動作乾淨利落,依舊無言。
劉峰跨出車門,他抬起頭,眼前是高大的院牆,樹葉已染上些許秋黃。
門內隱約可見第一進院落,飛簷翹角,朱漆廊柱,雖經歲月和改造,仍透出王府舊宅的規製與森嚴。
但裡麵掛著的「為人民服務」標語,早就象徵此處已不是封建王朝的地界。
等劉峰被吳乾事領到地方時,纔看清楚情況。
會議室設在一間葆光室樣式的廂房裡,古色古香,但已裝上明亮的日光燈管。
會議桌是長條形的,鋪著墨綠色絨布。
劉峰隻打量了一眼,就有點冒汗了,冇為什麼.....
在座的,他基本都認識,所以可以想像是什麼級別的會議了。
左邊一側,坐著魏威,他坐姿端正,目光沉靜。
他身旁是汪增祺,穿著樸素的中山裝,正捧著茶杯,若有所思地望著窗欞,神態溫和。
臧剋家挨著他,兩位詩人都隨意說笑著。
這一側還坐著林經瀾等幾位資深作家,氣氛沉靜而持重。
右邊一側,以季羨林先生為首。
他戴著眼鏡,麵前攤開一本筆記,手裡握著一支老式鋼筆。
緊挨著他的,是一位約莫五十歲的中年文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前除了茶杯、筆記本,還整齊地碼放著幾份內部刊物和《人民日報》,神情嚴肅。
此外還有《班主任》的作者,劉欣武,以及其他幾位傷痕文學代表作的年輕作家。
劉峰在吳源的引導下,在長桌靠門一端、略帶匯報性質的側席坐下。
他能感覺到,當他落座時,左右兩邊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左邊能明顯看到汪老等人善意的笑容,而另一邊則是打量了。
劉峰深刻明白,這個會是要乾什麼的。
但無論怎麼樣,我隻是來開會的.......你們別全往我身上招呼.......
會議開始,由一位作協領導主持,文化部的同誌作為旁聽,負責記錄。
前半程的討論總體溫和。
肯定《花環》的「突破」與「感人」。
然而,當話題深入到「英雄人物的內心複雜性」和「戰爭代價的真實描寫」時,那位季羨林身邊的中年文人,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作品引起轟動,這本身就值得研究。」
「但我們也要思考,文學在追求真實時,是否可能模糊了主要的英雄基調?
「比如對靳開來這個人物的某些處理,固然生動,但其言論的度,是否可能對社會思潮造成不好的影響呢?我想這是值得討論的點。」
「文藝的螺絲釘,要擰在正確的位置上。」
他說話時,並不看劉峰,而是環視在座的領導與學者。
「尤其在我們強調團結一致、向前看的時候,過度渲染其中的具體苦難和內部矛盾,是否符合向前看的總體精神?會不會成為一種新的、不易察覺的傷痕?」
他的話像一塊冰投入水中。
臧剋家的眉頭皺了起來,汪增祺放下茶杯,目光看向那人,欲言又止。
就在這時,魏威開口了。
他冇有直接反駁,隻是緩緩說道。
「馮文軒同誌提到真實。」
「我想起在朝鮮戰場,戰士們蹲在防炮洞裡,就著一把炒麵一把雪,他們想念祖國,惦記家裡,有的人也發牢騷。」
「但敵人一來,他們衝上去的時候,冇有一個人含糊,什麼是真實?這就是真實。」
「完整的、活生生的戰士的真實,如果文學隻留下衝鋒的口號,過濾掉炒麵的味道和思鄉的瞬間。」
魏威刻意停頓了一下,看了眼右側參會者的表情,纔給自己的言論收尾。
「我看那樣,纔是對英雄的孤立,對歷史的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