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淑雯默默捂著臉,她隻是睜著眼睛看向母親。
李娜在片刻後,也算是把臉上表情控製住,說道。
「你說的話簡直是幼稚,你參加工作纔多久?怎麼去看這些問題,我比你更有發言權!」
「你說我戴有色眼鏡,我怎麼了?即便他和那個陳燦一樣,我也會這麼去看他!我對的是事,不是人!」
郝淑雯聞言低下了頭,她也清楚自己說這種話其實底氣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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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狀李娜還是上前檢視她的神情,知道她冷靜了,才說道。
「好好想清楚吧,媽更多是為你考慮,而不是這個家,對,你爸怎麼想我不清楚。」
「但遠離他,對你,是絕對冇什麼壞處的,當然,你們作為朋友是可以生活上交往,但工作上,你離他越遠越好!」
「別忘了你本來就是文化部的,上次你和他妻子打電話說那些事,是明知故犯,嚴重違反紀律!」
李娜特意在妻子一詞上,咬的極重。
郝淑雯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但最終,還是咬著牙,捂著輕微紅潤的臉頰,無言獨上西樓,回房間去了。
............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真正被這番愁所困住的人,遠不是郝淑雯這樣的大院姑娘所能想像的。
人總會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何小萍的病症就是如此,從小缺愛的她,在獲得無與倫比的關愛後,因承受不了而崩潰了。
關鍵的點,可能在於激發,與讓她重新理解,什麼是愛,或者認知到,社會其實是充滿關懷的.....
這才能讓她走出目前這個精神上的自我防禦機製。
春城軍區醫院精神科分院裡,吳醫生默默關上了何小萍的病曆本,他看著旁邊的《收穫》雜誌,以及《人民日報》,他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
劉峰這幾個月是有給吳醫生通訊瞭解情況的,還寄了點錢,所以吳醫生知道了,劉峰是對何小萍很重要的人。
吳醫生冇有去考慮何小萍清醒後如何。
他的職責就是將她喚醒,因為生活再痛苦,也比她現在這樣好!
於是,他拿好資料,前往病房。
途中,他遇到了另一個病房裡的情況。
一個醫生正問著一位病人想乾什麼。
病人說道。
「找個皮筋兒,做個彈弓,打你們家玻璃。」
醫生思索片刻,突發奇想,拿出個貼有女明星照片的雜誌。
「你看著她,再想想,要乾什麼。」
病人這次被吸引了注意力,他被這種原始的體態之美刺激到了,下意識舔了舔舌頭。
「我......我想把她的外套毛衣拿下來.....」
身後的女護士瞬間臉紅,小聲罵道流氓。
醫生卻說,很好,起碼有正常意識了,於是繼續言語引導他。
「然後呢,說心裡話,到底想乾嘛?」
「然後我想,解開她的....」
醫生聞言,意識現在是關鍵時刻,連忙問道。
「解開什麼?」
病人一笑,對著他悄悄說道。
「解開她的外套毛衣,然後從裡麵找根猴皮筋兒,做個彈弓,打你們家玻璃!」
醫生臉一黑,默默地對護士交代道。
「加大藥量。」
吳醫生合上病房門,走向何小萍房間,途中他不斷思考著。
那個病人,不是真想要皮筋,而是被打碎玻璃這個意象困住了。
那是他創傷記憶的凝結物——可能目睹過暴力破窗,或那聲響代表了他世界的崩塌。
何小萍也一樣。
她的玻璃,是隔開自己與外界、尤其是與善意的屏障。
她不是不需要愛,是她理解的愛太稀薄,而世界給她的又太洶湧,她接不住,乾脆連世界一起關在外麵。
吳醫生停下腳步。
治療的關鍵,他忽然明白了,既不是灌更多關愛的藥,也不是試圖拆掉她的玻璃。
是要讓她看見,劉峰筆下樑三喜的欠帳單,還有她自己曾受的冷眼和後來承受不起的溫暖。
都不是她一個人的苦。
讓她從孤獨痛苦,走到對人世艱難的理解。
理解了苦難的普遍,才能卸下獨自承受的重擔。
治一個人的心病,和療愈一個群體的歷史創傷,道理相通。
不是掩蓋傷痕,而是把傷痕放到共同的陽光下,讓孤獨的痛,變成可以言說、可以共同麵對的經歷。
這樣想著,片刻後,已經到了。
吳醫生在何小萍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冇有寒暄,翻開《收穫》,直接挑挑揀揀,讀起了梁三喜個人的故事經歷。
讀完,他合上雜誌。
「何小萍同誌,你能聽明白這個故事嗎?這是你的戰友,劉峰同誌寫的。」
何小萍的目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以前我覺得,治病是幫人把苦水倒出來。」
吳醫生看著窗外。
「現在我覺得不對,苦水是倒不完的,梁三喜欠的帳,你受過的冷眼,還有你們那些犧牲的戰友,以及劉峰同誌現在扛著的東西,都一樣。」
「倒不如說,是我們肩上的山。」
他頓了頓,繼續道。
「可你看,山壓著,梁三喜們還是往前衝了。」
「為什麼?因為他們身後,是更多等著一點甜頭,等著一點盼頭的人。」
「一個人扛不起的山,分開來,每個人都頂住自己那一寸,天就塌不下來。」
吳醫生轉向何小萍,問出了準備已久的話。
「何小萍同誌,你能理解嗎?苦難不是用來一個人熬乾的,它是讓一個人明白,自己也是這頂天立地的人民中的一份子。」
「你接過的善意,你受過的委屈,都不是你一個人的債或傷,是我們這代人共同要扛過去的一段路。」
病房裡安靜極了。
忽然,一直如同精緻瓷器般靜止的何小萍,眼睫劇烈地顫動起來。
她慢慢地,從床上挪身,雙腳踩在了冰涼的水磨石地麵上,站穩。
道教有赤子之說的概念,比喻一個修行者返璞歸真,如嬰兒般至純至真,對萬物出於本能的念。
在吳醫生凝住的注視下。
何小萍抬起右手,食指筆直地,指向蒼白的天花板。
接著,左手向下,食指同樣用力地,指向腳下堅實的大地。
她的手臂微微顫抖,但姿態卻凝固成一種沉默的宣言。
指天,指地,正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之意。
這天地之間,能站著扛著、走下去的,從來不是哪個救世主。
正是這無數看似卑微,卻從未真正跪下過的普羅大眾。
是每一個,終於意識到自己本就頂天立地的普通人。
吳醫生屏住呼吸。
她指的不是神佛,不是救星。
她指的是每一個在苦難中依然選擇站立、在黑暗中依然敢於相信光明的。
頂天立地的人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