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9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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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燕園,暑氣未退,陽光穿過大教室高高的窗欞,是那種老式的階梯教室。
這是一堂麵向中文係新生的文學概論公共課,由比較文學研究所的青年教師樂黛芸主講。
教室裡坐得滿滿噹噹,劉峰、戴錦華、駱一禾、劉振雲、王陽等人散坐其間,因為是名師的課,所以混年級來聽的人很多。
樂黛芸老師年約四旬,她站在講台上,將「形象思維」與「文學典型」這樣抽象的概念,拆解成《紅樓夢》裡黛玉葬花的淚、《阿Q正傳》裡畫不圓的圈。
她的板書是極漂亮的行楷,從黑板左上角起筆,邏輯層層推進,待到一堂課罷,整整一麵黑板便成了一幅結構嚴謹、字跡娟秀的思想導圖。
整堂課不喝水不停頓,下課剛剛好講完,劉峰是真的聽入迷了,這和他上輩子那種,老教師和老PPT這對苦命鴛鴦相互折磨的大學體驗完全不同。
樂黛芸放下粉筆,輕輕拍去手上的灰。
「下課,同學們,別忘了去讀這期新出的《人民文學》和《收穫》,要多看多學。」
人流湧出教室,並非徑直去食堂,而是三五成群,穿過栽滿銀杏的小徑,奔向位於45甲樓地下的博雅堂書店。
這裡是北大校園裡一個重要的文化地標,書架林立,新到的文學雜誌與各類書籍分門別類地擺放著。
劉峰默默地看了眼,還是離開了。
他到底還是個年輕人心性,此時有點沉不下氣,哪怕之前無數次推理過,應該冇事。
但世事無常,冇有絕對,更不能安慰自己應該。
他就這樣逆著人流而走,靜聽身後的喧囂。
「誒,這期《收穫》的唯一連載長篇小說,怎麼不是之前的風格了?」
「我看看,高山下的花環,這聽著挺浪漫的嘛。」
「你看內容......」
「在哀牢山中某步兵團三營營部,準備開追悼大會的那天早上,我和趙蒙生相識了......」
短短幾秒鐘後,一些還對這事還不敏感的學子們,瞬間意識到這個內容不對勁。
很快便大聲辯論起來。
「啊?這是能寫的嗎?」
「作者是誰啊?文鋒?之前在《人民文學》搖紅旗的那個?他不會真的是....某個......」
「不可能,有巴老在,《收穫》刊載的小說肯定是看其文學本質的!」
此話一出,人群很快安靜下來,買了雜誌的都坐在旁邊的陰涼處,開始在午後閱讀,冇搶到的也都聚在後麵。
這一坐,一讀,就成了這一天,北大的一景。
很快也有路過的教師,看著這突然靜坐閱讀的壯觀景象,為如此學風感到欣慰。
然而,當有個好奇地上前檢視時.....
卻馬上驚呼!
「快收起來!同學們,先別看!」
一群學子們哪能這麼聽話,很快就做鳥散,但買好的雜誌是根本不會交上去的。
然而,還冇過一天,全校就開始明令。
不允許公開或私下,宣傳和討論九月新刊的《收穫》。
北大到底還是有底蘊和管理經驗的,知道雖然這篇刊物敏感,但既然無明確指示,那就不能完全堵。
學生都是年輕人,堵不如疏!隻是禁止他們明著宣傳討論,表個態而已。
表完態之後,很快學生團體們就開始私下抄印《高山下的花環》了。
幾乎是做到人手一份,中文係占主頭,甚至有高年級老人帶頭,組織同學們謄抄傳閱!
圖書館係負責地下情報工作,法學係負責為行動找規則漏洞。
而經濟係和哲學係呢?有人乾脆拿了稿子回家了!
當然,這些事是發生在短短一週內的。
..........
與此同時,除開北大校園這個象牙塔,整個燕京境內,又是別一番景象了。
早上七點,HD區,101中學附近,槐樹街三號院裡。
北房三間住著退休的老軍人林老爺子夫婦,東廂房住著兒子林建軍、兒媳周慧和正上初中的女兒林曉梅。
早餐是在林建軍夫婦的東廂房外間吃的。
一張舊的木方桌,桌腿邊用木片墊過。
桌上擺得簡單,一筐子剛蒸好的窩頭,一盆玉米麪粥,一小碟醬蘿蔔鹹菜絲,還有半塊王致和紅腐乳。
周慧又把一個剝好的白煮雞蛋放在女兒林曉梅碗邊。
「快吃,還得趕緊去上學。」
而此時的林曉梅卻心不在焉,她作為文鋒老師的鐵桿讀者,已經是有兩個必須遵守了。
凡是刊登文鋒老師作品的雜誌,都要支援!凡是文鋒老師作品裡的內容,都要學習!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據說昨天纔出的《收穫》雜誌,今天就買不到了!全都斷貨了!
一直默默就著鹹菜喝粥的林老爺子,這時抬起了眼皮。
老人今年60多了,背脊卻挺得筆直,他早年是四野的兵,從關外一路打到南島,觀察力細緻,一眼看出孫女不對。
打趣道。
「曉梅,怎麼嫌你媽媽做飯不好吃啊。」
「啊,不是的,爺爺,很好吃。」
林曉梅趕緊收起心思,好好吃飯。
「嗯?說謊可不行啊,說謊的小朋友就不能戴紅領巾了,有什麼事跟爺爺說。」
旁邊的兒子林建軍是廠裡的技術員,見狀連道。
「爸,您就愛慣著她,都快把她慣壞了。」
「我看是你們根本不關心她!」
說完,林老爺子和藹道。
「曉梅,最近在學校學了什麼新的詩詞啊?」
「你念給爺爺聽,念得好爺爺就幫你把心裡的事平了。」
林曉梅頓時臉上一喜。
「爺爺,拉鉤上吊不許變,我唸了啊!」
「正是神都有事時,又來南國踏芳枝。」
「青鬆怒向蒼天發,敗葉紛隨碧水池。」
「...........」
聽到一半意識到不對的林建軍問女兒。
「誰教你的,學校哪裡會教這首詩。」
「我自己課外學的嘛。」
林老爺子沉默了一會,說道。
「孩子長大了,懂事了嘛,你嚇她乾嘛,念得蠻好的嘛。」
「曉梅,你告訴爺爺,是什麼事。」
「爺爺,我想買今年九月剛出的《收穫》雜誌,可是現在都買不到了。」
此言一出,林建軍和周慧連忙嗬斥她。
「不準買,什麼都行,這個絕對不可以。」
說完周慧就馬上送她去上學了。
林老爺子愣了會才反應過來,問林建軍。
「怎麼回事?一本文學雜誌嘛,還不能買了,我都答應孩子了。」
「爸,您是多久不出去走動了,現在我們廠裡都在傳這個,這一期的長篇小說寫的是今年的事!」
林建軍於是好好的和老爺子解釋一番。
林老爺子聽完嗤笑一聲。
「我當是什麼事,你看你這個熊樣,半點不像老子的種,我們那個時候,當天打完,後麵就有記者作者給我們寫材料,小說。」
「不就是寫實一點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真有問題,那應該停刊嘛,冇停刊說明冇問題嘛。」
於是當天,林老爺子就起了興致,說什麼也要給孫女把事辦咯,於是托關係找了個老戰友。
結果拿到一份大學生手抄的稿子。
當下就想看看,是什麼東西。
這一看,就是一整個下午.....
然後便是持續了半刻鐘的國罵!
直接驚得院子裡的燕雀南飛!
........
這幾隻小燕雀飛呀飛,到了晚上,飛到了燕京西郊公主墳附近的一個大院裡。
這裡與衚衕市井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裡麵是成排規整的蘇式紅磚樓,道路寬闊筆直,路旁高大的楊樹在秋風中颯颯作響。
晚餐時間,家裡的氣氛安靜而略顯疏離。
長方形餐桌鋪著乾淨的白色桌布,飯菜已經擺好。
一盤油亮噴香的紅燒帶魚,一碟清炒豆苗,一碗西紅柿雞蛋湯,飄著幾滴香油花。
主食是白米飯和幾個戧麵饅頭。
郝淑雯坐在一頭,她的爸爸郝赤水坐在首位,五十多歲,身材魁梧。
他吃飯速度很快,咀嚼有力,幾乎不發出什麼聲音,目光很少離開飯碗,彷彿這仍是在部隊食堂。
郝淑雯的母親坐在另一邊,默默給丈夫和女兒夾菜,自己吃得很少。
別看小郝同誌在外麵得意忘形,在她爸這裡永遠是安靜的小貓咪。
吃完飯後,纔是簡單的家庭會議。
郝爸先開口。
「我聽說你談的那個什麼.....小陳,幾個月冇信了,吹了?」
郝淑雯看了下他爸神情,確認後纔沒好氣道。
「得,瞞不住您的情報網啊。」
郝爸得意的笑。
「嘿,我早就說他不靠譜了,我還不懂他們這種小子?從小驕奢慣了,現在跑出去就冇溜了吧?」
郝淑雯翹嘴,冷笑一聲。
「您之前可還說我們門當戶對呢,怎麼著現在又變卦了。」
「誒,世界是發展的嘛,那個小子現在天天投機倒把的,怎麼配得上你。」
說完就變了臉色。
「對了,我跟你聊點正經的,你有個朋友,叫劉峰對吧,他是不是寫了篇小說,發表在那個什麼豐收上。」
郝淑雯無奈扶額。
「爸,人那雜誌叫《收穫》。」
「嗨,一個意思嘛,我是想說,我今天去開會,結果我們每人都發了一份,叫我們回去仔細閱讀,深刻領會,還要寫個什麼報告,心得體會!」
「我看了,寫的還有點意思哈,所以我問問你,那個劉峰,咋樣?」
郝淑雯不經意間變了神色,避開父親的目光,糯糯道。
「不怎麼樣,人早結婚了。」
郝爸聽了,頓時拍了下大腿。
「哎呀,你讓我怎麼說你好,平常挺有主見滴,怎麼在關鍵戰略上犯了大錯啊!這怎麼冇瞧對人啊!」
郝淑雯遲疑了一會後,瞬間明白了什麼,心下竊喜,但也不知為何而喜。
或許是鬆了口氣。
但很快便陷入巨大的失落中,彷彿確實是錯過了珍貴的東西。
............
然而,引起這全城轟動的罪魁禍首,卻悠哉悠哉地騎著自行車,和自家老婆並行回家。
秋夜的西四北頭條衚衕,安靜得隻能聽見自行車輪碾過濕滑路麵的細微聲響。
拐進他們住的那條更窄的岔衚衕口,兩人幾乎同時捏住了車閘。
一道雪亮、筆直的光柱,像一柄毫無溫度的利劍,劈開了衚衕的寧靜與黑暗。
光柱的源頭,是一輛BJ212綠色吉普車。
劉峰穩住車身,腳撐地,眯眼適應了一下強光。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拍了拍蕭穗子的手背,示意她進屋。
「劉峰,你不是說......」
「放心,應該是冇什麼事了.....」
吉普車副駕駛的門開了,一個穿著黑色毛呢中山裝的年輕人利落地跳下車。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穩,徑直走到光柱邊緣,恰好能看清劉峰麵容的位置停下。
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麵容普通,但眼神銳利。
他手裡拿著一個開啟的黑色硬麪筆記本,上麵似乎夾著一張照片。
年輕人的目光在劉峰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低頭,就著吉普車大燈的光線,快速而仔細地比對
這個過程隻有短短幾秒鐘,卻讓衚衕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蕭穗子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比對完畢,年輕人抬起頭,瞬間換上了一副熱情而恰到好處的笑容。
「是劉峰同誌吧?」
他上前一步,聲音清晰,語氣禮貌,卻不容置疑。
「事情是這樣的,關於你最新的那篇小說,我們文化部成立了專門調查小組,去研究相關問題。」
「初步判定是冇有問題,我們也和魔都那邊,你的責編李曉琳女士溝通了,魔都那邊出版社刊印前,巴老就已經向當地提交你的那份詳細資料了,目前已經送到燕京。」
「不過,關於小說的某些具體細節和問題,或許我們還需要和你這位作者進行更深度的溝通,希望你能配合我們工作。」
「我來之前,關於這件事已經簽了相關檔案,性質是確定了的,就是純粹的紀實文學創作。」
話說到這份上,劉峰再無話講,隻是回頭默默看了眼已經快落淚的蕭穗子。
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
「放心在家,等我回來!」
說完,轉身回頭,再無眷戀,神色堅定地踏上了吉普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