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峰忽視了司機師傅最後一句,因為其實北太平湖地界比北影廠離他們家還近,這也是蕭穗子直接選這裡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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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坐公交,純粹是帶的東西太多。
事實證明,無論什麼時代,女人出門都很麻煩,從石器時代到封建時代再到工業時代,莫不如是。
石器時代的女性是怕被人擄走,封建時代的女性是要保護貞潔。
而工業時代的麻煩,則源於一種更精巧的賦權。
社會通過琳琅滿目的商品與體麵的規訓,將女性從家庭領域解放出來,旋即又讓她們在消費與自我展示的新戰場上進行另一種勞動。
出門不再是為生存,而是為扮演一個被期待的角色。
劉峰本以為自己帶的東西已經夠多,而蕭穗子帶的,雖然隻是一個帆布包,卻另有乾坤。
是一本捲了邊的《普希金詩選》、一方繡有蘭草的真絲手帕、一個筆記本和一支英雄鋼筆,以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兩三塊綠豆糕。
當然,還有一箇舊口琴。
除此之外,她穿的是粉色絲織毛衣以及牛仔褲,雖然劉峰提醒她靠湖的地方濕泥多,但卻被釣魚的是劉峰,而不是她給回絕。
很快就到了地方,小村站,兩人順著路就朝湖邊走去。
所謂太平湖,據說在元代時是積水潭的一部分,到了明代,把它分割在了北護城河,因年久無人管理,逐漸淤積廢為葦塘。
建國前,新街口外偏西有一大葦塘,塘深約2米。
1958年,將葦塘疏挖成湖,因其位於太平莊,故命名太平湖。
1971年,修建地鐵時,將此湖填墊,用作地鐵檢修車輛段。
1977年,北護城河的改建工程開始,由於用地條件所限,河道改到第一軋鋼廠北側。
這個越來越小,以至於到後世變成北二環附近的一處小河流的景區,見證了共和國首都幾十年的建設與發展。
太平湖的湖麵呈橢圓形,周圍是小山崗,山崗上植滿了鬆樹。
但現在還是地鐵檢修車段的建築多一些,準確來說是一段大池塘。
沿著湖岸有一條不寬的路,正好把水麵環繞起來。
二人是打南邊來的,看著湖的對麵,人如蟻狀,星星點點。
此時快到九月,太平湖已顯秋色。
湖水墨綠,顯得深邃,正午陽光垂在湖麵上,瀲灩水波,金光四射,山崗、樹木和人都成了剪影。
野鴨在湖中徜徉,蘆葦在風中搖盪,鴨媽媽帶著小鴨,大蘆葦也盪著小蘆葦,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
劉峰將大紅布鋪在地上,把東西歸置好,遠遠瞧了下,小跑過去挑了幾根蘆葦,便開始自製魚竿。
待到回來時,發現老婆斜坐在紅布上,小口吃著綠豆糕。
於是邊將魚線和鉤子裝上,邊問道。
「郝淑雯呢,你冇和她說在哪碰麵?」
蕭穗子嘴裡還冇吃完,隻是輕輕拍了下紅布,劉峰頓時明白。
果然,冇多時,一個穿著軍綠長褲,短頭髮加墨鏡,跨著大長腿,腳踩黑雨靴的女子走了過來。
風風火火,鬨鬨騰騰,頗有點像那種老諜戰劇裡,挑戰同誌們軟肋的女特務首領。
郝淑雯背著一根玻璃鋼魚竿,一看就是進口貨,腰間有小挎包,到了就先開始卸貨。
「虧你們還記著我這號人啊,我還以為考上大學後要跟我劃清界限了。」
蕭穗子遞給她綠豆糕,溫婉一笑。
「哪裡啊,是劉峰前幾天出差去魔都了,我覺得無趣,就一直待在家裡。」
聞言,郝淑雯隻覺嘴裡被綠豆糕甜膩歪了,連說。
「哎呦,穗子,我看你也是被萬惡的婚姻家庭改造成賢妻良母了。」
蕭穗子衝上去襲擊她腰間,回擊道。
「那你呢?是朝著新婚妻子進一步墮落了,還是向著獨立女性自由發展了?」
郝淑雯聽這話,用腳踩了下地,把旁邊一隻青蛙嚇得跳進湖裡,似乎還冇解氣,又把泥印旋了一遍。
「一提這個我丫就來氣,你家這位去趟魔不到半個月就急著回來,姓陳的,頭兩個月還跟匯報工作似的,來信說見著什麼新鮮景兒了。」
「現在連個屁響兒都聽不著了!我看是上了哪位香江靚女的床,中了資本主義糖衣炮彈,回不了。」
蕭穗子捂著嘴偷笑,安慰道。
「不至於吧,說不定就是很忙呢。」
「忙個屁,忙著天天造小人呢。」
劉峰心想其實我們夫妻倆也差不多,隻不過還停留在理論階段,雖然經常實際操作,收集資料,但仍需要進一步研究摸索。
胡思亂想完,也終於把蘆葦杆製作完成,回頭問道。
「你這包裡都是什麼,有帶些打窩的嗎?」
「當然帶了,接到你們電話,我就親手剝了幾根玉米。」
「哎呦,那可真是費老鼻子勁了,值得表揚。」
說完劉峰就把她瓶子裡的玉米粒倒一小點到盆裡,然後拿起帶的軍工鏟在湖邊尋著濕稠程度,開始挖蚯蚓。
15分鐘路程
我一個人住.讓我們在我家見麵吧!
約嗎?
很顯然,實際釣魚工作是指望不了,那邊兩位女同誌的。
一個就是負責來看的,一個是裝模作樣,差生文具多的。
鏟了快半個鐘頭,劉峰才滿頭大汗的回來,結果她們倒好,先吃上了。
是郝淑雯帶來的天壇牌紅燒豬肉罐頭。
其實今年南疆戰場也有這種速食軍糧,但戰士普遍反應難吃,自然是不如民用版的。
郝淑雯到底是個大院子弟,確實很會享受,用幾根小樹枝搭了個小灶生火,將罐頭加熱,見劉峰過來便遞過去最後一份。
劉峰坐下後,將饅頭和烙餅拿出,用筷子串好,對著火烤,幾分鐘後,燒的焦黃且噴香,就著這個豬肉罐頭的油,開始大口吃。
二女見狀,立馬有樣學樣。
一頓風捲殘雲,更似流年如水,三人吃飽喝足後纔開始下午的釣魚。
眾所周知,釣魚佬別的不提,準備一定要足,儀式感這塊得拉滿。
劉峰可是正兒八經湘省人,無論是在老家,還是大學在省城讀書,都是一直待在湘江邊的。
所謂,才飲長沙水,又食武昌魚。萬裡長江橫渡,極目楚天舒。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信步,今日得寬餘。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湘江的魚類是非常豐富的,所以即便小劉從小不擅釣魚,但還是耳濡目染看長輩學過幾招的。
對付一個小小人工湖,還是被填得隻剩這麼一點地兒,想必還是夠用的。
很快,文鋒老師就開始啟動拉手風琴模式,開始給小郝同誌講解釣魚三要素。
首先是打窩,要記住得慢打!不能一下子就打完了,要循序漸進曉得伐,就像勾引男人一樣。
說完,腰間吃了蕭穗子一記九陰白骨爪,劉峰連忙辦正事,抓著盆子,手一抖往前丟擲玉米,激得不遠處一片波瀾。
然後劉峰拿起魚竿帶著郝淑雯,侃侃而談。
「然後是找釣位,這就跟找物件一樣,不求找最好的,但一定要找最適合自己的。」
旁一個蹲著老久的大叔聞言,冇繃住,抬頭打量這小夥,搖搖頭,躲遠了一點,可能是覺得可以避免錯誤答案。
劉峰尋著風向,覺著是上風口了,看看湖麵也不走水,於是就選這了。
「最後就是要有耐心了,這就跟男女感情一樣嘛,不要愛的轟轟烈烈,但求平平淡淡,天長地久纔是真。」
蕭穗子聞言,拿著紅布的她冇好氣道。
「是是是,劉大師,就你會釣魚,我都被你釣成翹嘴了。」
劉峰淡定地擺擺手,表示不要把我捧得太高。
接著二人終於開始釣魚,劉峰標準的姿勢拋竿,精準落位,還順便用郝淑雯的那根選了個近點的,免得等會她收不來竿。
接下來便是坐著等了。
逝者如斯夫,蕭穗子坐在二人後麵,伴著秋葉落下,用口琴輕輕吹奏一曲喀秋莎。
半個小時後,魚上鉤了。
旁邊的那位大叔藏不住臉上笑容,是條差不多二兩的鯽魚。
在蕭穗子和郝淑雯的驚呼中,大叔舉著魚,作為釣魚佬自然而然地擺了個pose。
劉峰淡定地擦了一下汗。
一個小時後,魚又上鉤了。
郝淑雯連連驚喜道。
「劉峰,快看,浮標動了。」
「收竿啊,你別對我叫,我不是魚!」
郝淑雯拖著竿子,因為確實不會發力,費了好久,算是把魚折磨服了,終於是翻著肚皮漂上岸,掙紮不起了。
一看,竟然是條足足快6斤的鯉魚!
劉峰調整了一下帽子,狗運!都是狗運!
兩個小時後,魚又又上鉤了!
原來是蕭穗子用盆子去接水時,無意中撈了三兩條麥穗魚。
劉峰見狀,看了下天,不對勁!
我怎麼可能空軍呢!
「穗子,你把幾條小魚倒我盆裡吧。」
「啊?為什麼!」
「冇為什麼.....」
劉峰很想說這個時代冇魚護,就這麼個盆子敞著,空軍被看到也太尷尬了!
等了許久,耗時兩小時半,劉峰終於是有收穫了。
他直接摟起褲腿下水去,撈了條蠢泥鰍上來,這泥鰍居然吃玉米吃上癮不走了!
劉峰終於是繃不住了,這湖也太抽象了。
冇道理啊,怎麼一條魚都釣不上來?
劉峰仔細去打量了一下週圍幾個釣友,發現收穫都很少。
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抬頭一看。
剛纔還瓦藍的天邊,不知何時壓過來一片烏沉沉的跑馬雲,雲縫裡卻仍刺下幾道倔強的陽光,把湖麵照得一半金光跳躍,一半墨綠深沉。
「壞了,要下太陽雨!」
他話音還冇落,豆大的雨點就劈頭蓋臉砸了下來,又密又急,在湖麵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煙。
岸邊的釣友們頓時炸了鍋。
劉峰護著蕭穗子和郝淑雯在身邊,突然瞥見了鋪在地上大紅布。
他一個箭步衝過去,抓起兩個角,對最近的幾位釣友大吼一聲。
「同誌們都往這兒來!用這個擋!」
他這一嗓子,像在混亂中劃出了一道指令。
離得最近的一位穿著舊工裝的老者最先反應過來,立刻彎腰抓住了紅布的另一個角。
緊接著,一個戴眼鏡得中學生,一個帶著十來歲兒子的中年父親,都擠了過來,各自揪住布邊。
「一二三,起!」
劉峰又喊,五六雙手同時用力,那塊原本用來野餐的紅布,瞬間被拽緊撐開,在紛亂的雨幕中,綻開成一麵鮮艷的紅旗。
下麵立刻成了個小世界,人挨人地擠著站。
雨點砸在緊繃的紅布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工裝老者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小夥子,反應夠快啊!」
那戴眼鏡的中學生小心地護著懷裡一本用塑料皮包著的書,連連點頭。
「謝謝叔叔!我這書可千萬不能濕。」
帶孩子的父親把兒子往乾爽處摟了摟,爽朗一笑。
那小男孩從父親懷裡探出頭,突然指著紅布外喊。
「爸,你看!彩虹!」
眾人聞言,都側頭從紅布邊緣望出去。
果然,就在湖對岸,一道淡淡的、七色的虹橋,正架在漸漸收勢的雨幕與重新露臉的太陽之間。
不知是誰先噗嗤笑出了聲,也許是笑這場雨的突兀,也許是笑大家擠作一團的狼狽,也許隻是被這雨中日光虹霓的奇景給逗樂了。
這笑聲立刻傳染開來,工裝老漢的哈哈聲,年輕學生的靦腆輕笑,中年父親的爽朗大笑,還有小男孩的歡叫,都混在了一起。
紅佈下,剛纔還互不相識的一群人,肩膀擠著肩膀,忽然生出一種共患難的、簡單的快樂。
劉峰和身旁的蕭穗子對視一眼,感受著這溫馨的一幕,放鬆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