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隨著他的話語,看向庭院中那顆棗樹,確實亭亭如蓋,但卻如老人一般風捲殘燭,歪七六八,不過倒也冇有歪出牆去。
沈老頭站起身,不經意間又戴上墨鏡。
「這樹,就是那年她死後我種的,本來也想種枇杷樹,但在燕京種了難養,後來我想著她愛吃糖葫蘆,就給種了顆酸棗樹。」
劉峰走到他身邊,冇有說話。
「我也不需要你倆照顧我什麼,我一個人生活慣了,隻有一點,我死後,火化完埋在樹下即可,以後除非是房子被收了,儘量幫我打理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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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的眼睛盯著劉峰。
「不嫌晦氣的話,今日簽了合同,我晚上就搬那屋去,放心,主屋牆很紮實,他們那些八旗子弟驕奢習慣多,講究得很,我耳朵也背,打擾不了你們生活。」
張大姐聞言急匆匆地走出來,看著老頭還是把實話說了,嘆了口氣。
此時整個空曠的院子聽不到人聲,隻有夏日的夕陽,以及外麵衚衕口的些許嬉鬨。
劉峰也看向蕭穗子,本想出言,但她已經默默點頭了。
老頭看小兩口達成了默契,便獨自走回屋裡,又變回那個性情古怪的糟老頭。
劉峰和蕭穗子最終在合同上籤好名字,而商量付款的事宜時,張大姐纔在老人不在場時偷偷說了其他事。
這筆錢有一些會直接捐給兒童健康基金會......因為沈老頭的獨女也是戰爭時期病死的.....
兩個人聽聞後,便也無之前那麼大的感觸了,點頭的同時,細心的蕭穗子問了一下沈老頭的親戚關係,還有冇有故舊,以及健康問題之類的........
二人無法想像這位老人自戰爭結束後的餘生是如何,但想來那個少時小有名氣的他永遠死在了妻子慘死的那天。
劉峰也大致清楚,這老頭憑什麼初見一麵就那樣看他。
說到底不過是看見夫妻二人恩愛的他,觸景生情,看不慣年輕時的自己罷了。
隻道是∶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
手續在房管所走完最後一遭,備案批文拿到手,劉峰付清了尾款。
一個週末,他們借了廠裡的三輪車,從筒子樓搬出全部家當——兩隻舊木箱、一個書櫃、幾捆書、被褥和摺疊桌。
以及記錄兩人第一次開小會的那個手工椅子。
正房稍作打掃,擦拭了老舊的門窗,擺上床和書桌,算是在新街口西北四條這座一進院子落了腳。
沈老頭已搬進西廂南屋,門常閉著。每日三餐,蕭穗子多呈一份,每天送到他靠門口的書桌上,然而再去時碗都洗好了。
老頭說不打擾就不打擾,非必要連門都不出。
院子靜,棗樹也靜。
劉峰在這段時間也根據記憶,投了幾篇以前就在故事會看過的短篇,除此之外就是研究這個時期,其他文學雜誌的流行風格。
寫作不能閉門造車,先不談做到不脫離群眾,但好歹劉峰現在要做到不脫離城市讀者的興趣範圍。
時間就這麼平靜的來到八月一日建軍節。
廠裡自然要組織活動,為此,劉峰和蕭穗子不得不重新穿上軍裝。
北影廠員工禮堂。
禮堂裡悶熱,天花板上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全廠職工按部門科室坐得滿滿噹噹,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和舊座椅絨布的味道。
廠長汪陽大步走上講台,革命年代出身的他,步伐跨得大而穩。
清了清嗓子,對著麥克風,聲音洪亮而富有慣有的節奏感。
「同誌們!今天,我們隆重集會,慶祝建軍五十二週年!回顧光輝歷程,展望時代使命,我們電影工作者,必須牢牢握緊手中的攝影槍,讓鏡頭對準火熱的生產生活,塑造改革新時代下的英雄典型,這是組織和人民交給我們的。」
「光榮而艱钜的偉大任務!」
全場響起熱烈掌聲。
而坐在文學部後排的阿誠,由於身子有點矮了,隻好麻煩旁邊不愛說話的梁曉生。
「老梁,看到前排什麼情況了嗎?」
旁邊,由於劉峰夫妻搬出去,而得以分到房的梁曉生,答道。
「誒,你急什麼,上台表演那些文工團退伍女兵現在還在後台呢!」
「那誰在講話,鼓什麼掌啊?」
「廠長啊!」
「那咋辦,廠長講話鼓掌聲音都這麼大,等會女同誌上台表演我還咋聽啊!」
兩人竊竊私語的間隙,很快周圍又突然響起掌聲。
「誒,這次又大了,是什麼上台了?」
「反正應該不是廠長了。」
梁曉生剛說完,前麵麥克風突然升高。
「當然,英雄不僅在銀幕上,更在我們身邊!就拿我們廠的劉峰同誌來說。」
「他是從南線下來的戰士,負過傷,立過功!回到地方,不等不靠,立刻投身文藝創作戰線,一篇《豐碑》,寫出了軍人的鋼鐵脊樑!」
「這說明瞭什麼?說明戰士的本色永不褪,說明文藝創作的源泉就在我們火熱的生活和鬥爭中!」
「讓我們掌聲歡迎文學部劉峰同誌上台講話!」
隨著視角的轉換,來到阿誠同誌心心念唸的舞台後方。
暫時回到幾秒前,此時正在後台下麵等待的劉峰拿著稿子,對一旁的蕭穗子說。
「你還不回去?等會就是你們的節目,太無組織無紀律了!」
蕭穗子聞言隻是輕笑,搖了搖手中的相機。
「是誰昨天漫不經心地說今天要上台演講啊,又說宣傳科不是有相機......」
「我這不是讓你找個老手拍下嘛。」
「我就不是老手了?我好歹也是做過戰地記者的,你還記得當初在野戰醫院給你拍照的時候。」
「你還好意思說,上報那張給我拍的醜死了,當時我還在喝水!」
話音未落,廠長的聲音就傳來,劉峰裝模作樣狠狠盯了她一眼。
「拍醜了,看我晚上不開會好好批評你!」
「隨你便。」
劉峰最後看她給自己擺了個鬼臉,便趕緊上台了。
步伐穩健,今天他特意把頭髮梳了個三七分的年輕乾部頭,顯沉穩的同時也比較亮眼。
倒也不清嗓子,直接開念,前世劉峰最煩台上這種講話磨磨唧唧的了。
「各位領導、老師傅、同誌們,大家好,我是文學部的劉峰。」
「剛纔在後台,宣傳科的蕭穗子同誌,非要給我拍照,說我上次上報紙的喝水照片冇拍好,我一想,今天這台上光線亮堂,總不能再把我拍成飲水困難戶了吧?」
此話一出,比剛纔廠長的掌聲小了,但傳來了幾聲憋不住的笑。
「剛纔,汪廠長幾句話就很透徹地說明瞭我的個人情況,所以我就不囉嗦了。」
「今天,我隻想說的是,對著軍人家屬的同誌們,烈士遺孀子女的同誌們,還有退伍兵的同誌們!」
「你們辛苦了!」
然後,劉峰看著自己之前寫好的內容,聲音略微有一點停頓,似乎也是在對自己說。
「最後,我也給那些犧牲了的同誌們,說一句話!」
「請同誌們放心,山川永駐,河水長流,祖國和人民不會忘記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