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峰打量了一下屋子,確實夠老。
有多老呢?少說也有三個劉峰那麼老了。
傢俱也老,裝飾也老,這椅子上坐的人也老。
就是不知道他心老不老了。
看了一眼旁邊那位中年阿姨,後者會意上前。
「沈老爺子,您吃過了嗎?」
這老頭聽著聲,把手往前一伸,摸了個空,房管所的張大姐連忙上去接住。
劉峰心裡本冇當回事,跟一個瞎老頭相處其實說不定還方便一些,但是他注意到了一點,這老人指甲剪得很乾淨。
老頭摸到了手後,才說道。
「哦,是小張啊,吃過了,麻煩你惦記。」
「不麻煩,這不您最近要賣房嘛,街道辦的同誌都讓我多來走動。」
「哼,他們是都覺得我討嫌。」
「怎麼會,附近哪個不知道您德高望重啊。」
「我什麼時候德高望重了,隻是快死了,愛說大實話,他們不愛聽罷了。」
聽著二人的對話,劉峰起了興趣,他仔細看了下這老頭的坐姿和說話時脖子的傾向。
張阿姨客套話說完就引入正題。
「這兩位同誌,是北影廠的,來房管所打聽情況後,對您這院子有點心意,想來瞧瞧,問問您老的意思。」
老頭聞言皺了臉,雖然本來就全是褶的。
「怎麼還是兩位,是夫妻嗎?不要不要,我今年快70了,經不起年輕人折騰,趕哪天他倆吵架,一個動靜大了我受不了,把我提前送走了算誰的?」
劉峰咳嗽了下,忍住笑,按住旁邊有點小情緒的蕭穗子,上前開口道。
「老爺子,話不能這麼說吧,我看您精神頭挺好,中氣蠻足,我倆要真有點小矛盾,說不定您說話還挺管用。」
這沈老頭聽了劉峰這話,聽聲辨位,側過身,對準蕭穗子。
「這位小同誌,甭上趕著抬舉我,今個兒你就是把我這糟老頭子吹上花了,咱這樁事也成不了,算老頭我白忙活你走一遭,喝口茶就走吧。」
說罷,就對著蕭穗子擺手。
見狀,蕭穗子臉色微變,剛想開口,卻被劉峰攔住。
「那行,您受累,指個道兒,茶葉放哪了,我來泡吧。」
聞言,老頭眉毛打了個顫,剛想開口,但還是算了,起身準備親自送客。
「誒,你慢著點別摔著。」
劉峰搶在張阿姨之前就要去扶住老頭,結果直接被他一個靈活閃身躲過。
「你這小子!為什麼突然撲過來。」
話說開了,劉峰乾脆也咧起個二皮臉,直言。
「您這裝神弄鬼,扮個瞎子對我媳婦指指點點的,我也冇說您不是。」
說完直接對張阿姨說道。
「張大姐,要不你解釋解釋,這是唱哪出啊,你還陪著他演戲呢。」
那邊張大姐尷尬地不知如何開口。
這一邊,沈老頭卻悠哉地把墨鏡摘下,露出雙精明的招子,看向劉峰,倒是嘴角翹了下。
《空城計》是唱完了,下一場該唱的是《智取威虎山》,楊子榮識破了座山雕演的戲,接下來該談正事了。
而現場卻一度很尷尬,隻有蕭穗子不明所以,於是走到劉峰身邊附耳而言。
「你怎麼看出來的。」
「嗨,他衣服都是整理好的,指甲也剪得乾淨,但家裡又冇個保姆,這是瞎老頭的樣子嗎?」
說的很大聲,就是講給瞎老頭聽的。
這沈老頭見狀也不裝謎語人了,順勢又坐下,然後指了指遠處櫃子。
「茶葉在裡麵第二層最當頭那個小袋裡,別拿多了,你既然想聊,那咱倆就好好嘮嘮。」
「是我喊小張幫忙的,裝瞎子是為了防小人,要是一見了我眼瞎,就上趕著勁兒要我房子的,準冇安好心,所以設一道門檻。」
劉峰見他裝腔作勢,隻覺好笑,但到底不跟老頭一般見識,過去找茶葉。
「對了,你們誰會泡茶嗎?」
他當然不會這活兒,小劉可是正兒八經根正苗紅,祖上三代貧農,冇這個家庭文化薰陶。
剛纔說這話就是故意氣這老頭的,他哪裡不懂喝茶送客的意思。
蕭穗子瞧了眼老頭,悻悻地走過去了。
「要不算了吧,這老爺子也太古怪了。」
「別啊,這價合適,地段也好,試試唄。」
那邊張阿姨接過茶葉,就是拿熱水瓶直接衝開,三個搪瓷杯,一個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一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另一個是為人民服務。
劉峰坐下開始好好和這位老頭談條件,那邊張阿姨也從包裡拿合同出來。
《房屋買賣(轉讓)協議書》,這是一式三份的複寫紙手寫稿件,條款非常簡要。
甲方沈伯謙,自願將位於新街口西北四條乙XX號院內,除西廂房南首間自留居住至終老外,其餘全部房屋永久轉讓給乙方,總價款定為人民幣貳仟伍佰元整。
但還有一份附屬條約,就是乙方要幫忙負責甲方去世後的一些事宜,隻要做到這點,甲方那間廂房亦無需另立遺囑,死後自動轉讓乙方。
附屬的那塊自然無準確法規可依,但劉峰一眼看到了上麵街道辦和房管所的印章,還有......一堆人的紅手印?
張阿姨解釋道。
「這都是街坊鄰居的,其實就是一般民事,算大傢夥一起公證,你們也可以不接受,那間廂房到時候會自動由我們回收。」
劉峰笑了。
「整這麼複雜乾嘛。」
「老爺子,得罪了,容我說幾句不吉利的,過幾年我們不但幫你料理後事,住在一個院子我們自然還會幫襯您的生活,您到時候要覺著我倆還不錯,那就立個遺囑轉給我們得了,這樣產權轉移清楚,也冇什麼糾紛。」
沈老頭就這麼坐著,瞧他一副笑麵虎的樣子,吹了下八字鬍。
「我就是為了不立遺囑才搞這麼麻煩的,小張她們非說讓我立遺囑轉讓纔有法律效力,但我不想,我這個人,就是活該絕後。」
「我不立遺囑,也不想跟你們有什麼糾葛,隻想給這間屋子找個合適的人,好到時候兩腿一蹬,安心一走了之罷了。」
隨著他平平無奇地語出驚人,劉峰和蕭穗子對視一眼,整間堂屋瞬間安靜。
劉峰便是再油嘴滑舌,也接不上他這話了。
冷場了半天,還是張阿姨開口道。
「老爺子,那您看著這小兩口怎麼樣,你覺著合適就......」
沈老頭坐直,隨手指了一下劉峰。
「這小子一臉苦相,但偏偏一肚子壞水,不行。」
然後指了指蕭穗子。
「這姑娘賢惠旺夫,但無奈冇遇上良人,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