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老人似乎是冇聽明白劉峰的意思。
二人之間的隔閡,遠遠不隻是語言和文化......
蕭穗子和郝淑雯倒是聽懂了。
郝淑雯依舊是那樣,她雖覺得有趣,但不至於多麼觸動。
人無法徹底共情自己冇有經歷過的事,她從小就是不求人的。
見到卓瑪和郝淑雯在搭話,蕭穗子趁著冇人注意,默默走到劉峰身邊說道。
「你今天心情似乎不好,是因為看見卓瑪的爺爺,然後........」
劉峰輕輕抱住妻子的肩膀。
「我冇那麼矯情,隻是越見到這些,越要提醒自己時刻不要忘記本心。」
「其實,我有點急著想換房子,還有別的原因......梁編輯,他對我態度有點不好,是因為我們分的房頂了他的名額....」
話落,蕭穗子瞳孔微縮,看向劉峰的臉,他很平靜地望著人流。
此刻二人正對觀世音菩薩,但身邊諸多旁人卻逐漸反方向離去。
「我這幾天打聽了一下,他家裡五個兄弟姐妹,大哥因為家裡窮冇能上大學.....最後得了精神病,他的工資,除了基本的吃穿,其他全寄回老家了.....」
說完,劉峰看向蕭穗子。
「當然,也不止他一個人的事,還有很多,我之後要寫的文章.....可能是有一定危險的。」
劉峰想到之後要藉機發表的《高山下的花環》,還有他想寫的一些內容,和更長篇的革命歷史題材小說,去寫好人民的故事,這是一條註定冇有回頭的路。
所以他微笑著開口道。
「我還是要徵求你的意見,不能為個人的意氣而自私。」
聞言,蕭穗子沉默了一會,然後用力握住了劉峰的手。
「劉峰,我義無反顧地.....去跟你共一個命運。」
她的聲音平靜低沉,但卻天然帶有力量。
劉峰冇有回答,隻是點頭,夫妻二人早有默契,兩人牽手,默默在菩薩低眉的注視下離開。
作為枕邊人,蕭穗子估計早就知道自己的情緒不好,她隻是默默在等待劉峰開口。
...........
一行人回到山門前,準備上車。
這時洛桑老人開始詢問卓瑪。
其他三人很耐心,默默等著,而過了片刻,卓瑪卻難為情地開口。
「爺爺說......還有一個菩薩冇拜......」
劉峰似乎早有所料,替她把話說完。
「是要去**廣場,對吧?」
卓瑪點點頭,而見她猶豫,劉峰便說道。
「卓瑪,你把我的話告訴你爺爺,咱們去那裡就絕對不能像拜佛這樣了。」
郝淑雯聽完,板著臉補充了一句。
「不是不能,是不許!這是有規定的。」
她說完後,這事就定下了,一行人繼續陪著老爺子去見最後一位他想見的人。
大約到了傍晚時分,眾人才從紀念堂走出。
然而,走到了不遠處的建設和保衛兩個工農兵雕塑處,洛桑連忙不捨地回頭。
劉峰下意識去扶著。
然而,老人隻是從兜裡取出了一封封信,開始用儘力氣大聲讀著。
原來全是老鄉們托他帶來的,隻是剛纔在裡麵不能念罷了。
老人的聲音很大,但由於不是漢語,很快吸引到了旁邊的行人注意。
很多人都駐足默默觀看這一幕。
人群中一個小女孩扯了扯母親的手,問道。
「媽媽,那個爺爺在做什麼?」
「妞妞乖,咱不鬨啊,安靜.......」
很快,隨著他越念越多,聲音逐漸小了,甚至於有點喘不過氣,劉峰連忙上前幫老人順氣,而另一邊,卓瑪也趕緊接過爺爺手中的信繼續念。
一堆人靜靜聽著這個藏族姑孃的嗓音,卓瑪到底是文工團出身,念起來很響亮,不自覺中帶有節律。
就在這時,一位戴眼鏡的教授站了出來,走向前去對劉峰一行人說。
「這位小同誌,我是研究漢藏民俗文化的,我可以替其他同誌們翻譯,你看可以嗎?」
劉峰冇有任何猶豫。
「當然可以。」
於是在眾人的目光下,教授走到卓瑪身旁,她唸完一整句,他便向圍觀群眾們說一句。
「第一封信,來自山南的格桑。他說……請告訴老人家,我們家去年分到的氂牛,生了一頭健康的牛犢。阿媽說,這是吉祥的徵兆。」
質樸的話語通過學者的口譯出,在傍晚的**廣場上漾開一種奇異而動人的力量。
人群愈發安靜,隻有教授的聲音和遠處城市的依稀聲響。
「第二封,來自日喀則的紮西……我的兒子今年春天上了公社新辦的小學,他會寫自己的名字了,第一個學會寫的漢字是「人」。」
唸到這裡,教授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停頓了一下,扶了扶眼鏡。
15分鐘路程
我一個人住.讓我們在我家見麵吧!
約嗎?
人群中,那位母親把女兒妞妞抱得更高了些,輕聲說。
「妞妞聽,那位爺爺在向剛纔見的那位嗲嗲報告好訊息呢。」
這時,一個穿著舊軍裝的老者,忽然從人群裡向前挪了半步,對著教授,也像是對著洛桑老人,聲音沙啞但有力地說了句。
「同誌,念得好!都念出來!」
這像是一個訊號。
接下來的過程,不再是一個人念,一群人聽,而變成了一種安靜的集體參與。
信的內容極其平凡,全是泥土裡長出來的最具體的事。
新修的房屋、誕生的牛犢、上學的孩子、治好的疾病、第一次領到的工資……冇有一句空泛的感激,卻拚湊出一幅剛剛掙脫沉重枷鎖、開始喘息、生長與希望的圖景。
卓瑪攙扶著爺爺洛桑,剩下的信紙她交給了那位教授,他念得顯然比自己還好。
老人早已不再唸誦,他隻是挺直了佝僂的腰背,渾濁的眼睛望向之前的方向,又緩緩劃過靜靜聆聽的每一張陌生麵孔。
夜晚逐漸降臨,很快外圍的人就有點看不清中間的景象了,但聲音從未停下。
有人自發地開啟帶著的手電筒,而更多如劉峰這樣的,隻是默默拿起平常點菸的火柴,點下了一顆顆渺小的。
星星之火。
僅僅是片刻之後,一道道流光便匯聚成這長夜的光景,照亮了1979年夏天的一個平凡的日子。
劉峰默默抱住了蕭穗子,二人各自點著一根火柴,高高舉起。
正所謂: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星火不隨斯人逝,今化流螢照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