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軍區醫院的走廊,總是瀰漫著一種與窗外春光格格不入的緊迫。
牆上的軍綠色漆剝落得斑駁。
擔架床輪聲急促,而靠牆的傷員們靜靜抽著煙,青霧緩緩上升。
劉峰一步步向骨科複查室走去。
他早就已經拆線。
今天是做最後的傷情評估,這將直接關係之後的去向。
其實張醫生已經給劉峰打了預防針,大致是符合傷退標準的。
這也省了劉峰要想辦法爭取轉業資格的麻煩。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個人的所有意願都是離不開組織的,尤其是軍隊。
就在他抬手準備敲門時,門卻從裡麵被拉開了。
是張醫生嚴肅的臉,他人很消瘦,偏偏眼袋重,每次與他對視,劉峰都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他冇有說話,隻是朝裡麵努嘴示意。
劉峰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整個人定在了門口。
診室裡,窗邊,站著一位中年軍人,背著手,望向外麵的院子,不知在想什麼。
聞聲便轉過身,望向門口,待看清他麵容後,劉峰喉嚨發緊,脫口而出。
「老連長。」
接著敬了個標準軍禮。
老連長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這個稱呼顯然對他來說也是回憶了。
他現在是劉峰所在連隊的團長。
二人之間的過往還得追溯到1971年,當時劉峰十六歲剛入伍,還冇入文工團之前便是在他的連隊,他姓朱,為人正派,當時就很照顧劉峰這個特別肯吃苦耐勞的新兵,後來文工團來選人,他也是幫了忙的。
也包括後續觸控事件,劉峰被處罰下放到伐木連,後麵也是受了他照顧,戰時編入他的團裡。
劉峰的性子就是他帶出來的,不僅僅是他人生中的貴人,也是老師。
「好小子,恢復得怎麼樣。」
他的聲音不高,卻渾厚紮實。
「您看我身體結實著呢,就是在醫院裡閒得久了,想著趕緊迴歸集體呢。」
「少給我打馬虎眼,張醫生跟我說了你的情況。」
被提及的張醫生悄然帶上了門,將空間留給二人。
朱團長示意劉峰在診床坐下,自己拉過張椅子,坐在他對麵,距離很近,那審視的目光幾乎不加掩飾。
劉峰端正坐好,他可清楚現在必須得給這位老領導留下好印象。
「傷,張大夫跟我仔細說過了。岡上肌撕裂,養好了,日常生活無大礙,但肯定是得傷退了。」
「小劉,我也不和你拐彎抹角,今天突然來見你,就是和組織上對你的安排有關。」
聞言,劉峰心裡一緊,顯然眼前的情況超乎他的預期,本來隻是想著會特別照顧一下他而已。
現在,居然要朱團長親自來給自己做思想工作?
看來還是太低估那篇文章的影響力了。
坐在對麵的朱團長眼見著劉峰神情緊張,應該是想清楚了事情的利害,也就不晾著他了,直言道。
「你和蕭穗子的那篇《不讓英雄流血又流淚》了不起喲,很了不起!」
「登上軍報,不光是我們整個西南,連首都的領導看了也不吝嗇稱讚,這一個月,不少人向我打聽你的情況呢,你現在可是大紅人。」
劉峰此時已經滿頭大汗,隻感覺如坐鍼氈,他哪裡不清楚,這是上達天聽,已經不是他能想像的事了。
「所以,安置你,是個很重要的事情。」
「我個人堅決服從組織安排。」
「誒,誰讓你表態了,搞得我像是來逼你的。」
朱團長鄭重起身,劉峰也連忙站起來。
「其實前幾天我來過一趟,當時就和張醫生談過了,你小子,還挺上進,想著考大學呢?」
聽到這話,劉峰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合著老連長故意逗他樂呢。
他剛纔是怕朱團長要他留在部隊,那可就麻煩了,原來是早就知道自己要傷退的事,至於自己想考大學,估計是從蕭穗子那得知,劉峰和她通過信。
而之前就過來瞭解情況,那說明朱團長很重視自己個人的想法,並且拖到現在才談,顯然是故意不給心理準備。
估計是怕劉峰推脫,因為冇人比他更懂劉峰原來是什麼人。
不免有點感動,劉峰的父母走得早,家裡也冇什麼親戚了,朱團長其實就已經算他長輩,即便他是來自後世的大學生劉峰,也能體會到這純粹的關心。
見劉峰不吭聲,朱團長也不賣關子,直言道。
「像你這種情況,副連級,按理一般是轉業到原籍的單位,以你的級別多半是去當地國企的保衛科。」
「但是現在上級領導給你爭取了好機會呀,你自己看吧。」
說罷直接指了指桌麵上的檔案袋。
劉峰上前在老連長和藹的目光下開啟,拿出了檔案。
《關於劉峰同誌記功、傷殘情況及擬作特殊人才轉業安置的請示》
我部某團副連長劉峰同誌,於1979年3月南疆作戰中英勇負傷,經鑑定為因戰致殘(岡上肌撕裂,不適宜繼續服役),並已榮立個人三等功。該同誌在傷後所口述、經報導的《不讓英雄流血又流淚》一文,思想深刻,影響廣泛,展現了突出的政治覺悟與文學才能。
鑑於劉峰同誌的特殊貢獻與個人特長,為妥善安置並發揮其才能,經研究,擬提請上級將其作為特殊人才,轉業安置至燕京電影製片廠從事文學創作或宣傳工作,並隨遷燕京市戶籍。
當否,請批示。
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七日。
劉峰拿著檔案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燕京戶口,電影製片廠工作........基本可以說是自己這種傷殘基層軍人最好的安置了。
最重要的是,想考北大,自己有了燕京戶口那可是容易太多了。
其實朱團長的建議應該是很關鍵的,可謂是用心良苦啊。
劉峰不清楚原身此時該是什麼反應,但他這個後世的小孩,除了以後把老朱當長輩尊敬,也冇招了。
兩人的目光在這一刻交匯。
若從窗外的視角來看,在他們中間的牆上,擺了一幅張醫生掛的毛體字。
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
朱團長此時顯然也有情緒,隻是多年養氣功夫足,心思全在眼神裡。
上前拍了拍劉峰的肩膀。
快言快語,軍人之間不那麼囉嗦。
「好了,以後你是握不了槍桿子,但這手,得穩穩握住筆桿子了。」
「在文化戰線上,也要替祖國,替人民,站好崗,聽明白了嗎?」
劉峰此時縱有千言萬語,終化作胸中一口氣。
他最後一次穿著這身軍服,大臂帶動小臂,舉到齊眉。
「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