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下班的時候,積極性一般很高,被劉峰攔住的這位編輯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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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約莫五十出頭,雖然已經聰明絕頂,但濃眉大眼,格外精神。
隻是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急匆匆的年輕人,溫聲道。
「今天下班了,不好意思啊小同誌,要不你先把稿子給我吧,明天我幫你按流程交上去。」
劉峰因為半個小時的騎車,腎上腺素已經起作用,他明白此人應該很有分量,但現在顯然冇有合適理由讓他看稿。
他隻好斟酌後開口。
「那就麻煩老先生了,不過我這篇文章是一篇科幻短篇小說.....我不知道符不符合貴刊的要求。」
話說到一半,那老先生也隻是禮貌地頷首,表示理解,並且介紹了自己。
「本來按程式我是不該接受的,這樣,我姓劉,給你留個聯絡方式吧,你要想約看稿也是可以的.....」
劉峰轉瞬間突然閃過一個人的名字。
「老先生就是劉副主編吧?」
聞言,對麵的老同誌果然眉毛輕微挑了挑,隨即輕輕點頭。
還真是他。
劉建青,目前《人民文學》編輯部的副主編,他在1978年推動發表的《神聖的使命》可以說是早期傷痕文學代表作之一。
換而言之,劉峰手上的這篇《帶上她的眼睛》,如果能過他這關,那基本就是暢通無阻了。
因為這代表在他眼裡,這篇小說是新穎的,是大談人性解放的,是寫真實的.....
心裡不免感嘆好運是有限的。
於是,劉峰隨口誇讚道。
「劉老,那篇《神聖的使命》就是您力主推動釋出的吧?在那種時候,能堅持讓一個警察為同誌平反冤案,頂住壓力查清真相的小說釋出,您的魄力實在是讓我佩服。」
伸手不打笑臉人,自己先隻管說好話。
劉峰如此想著,把稿件交過劉建青手中,接著使了點小心思,特意把自己姓名的部分儘量對齊他的視線。
劉建青笑著接過文稿,下意識地瞟了眼開頭。
「劉峰.......你就是那個《豐碑》的作者,筆名文鋒的?」
「那隻是我偶然間有興趣,寫下的一篇短文,冇想到被選上了,我就是一個愛好寫作的退伍兵,還談不上什麼作家的.....」
「你這樣還不算作家,那全國可得少一大片作家了。」
劉建青打趣道,隨後侃侃而談。
「為了你的這篇文章,我還和老張吵了一架呢,他呀,力主要將你這篇放在首位,關於你這篇的稿費,在基礎稿費之外的部分,很多也是他爭取的。」
「你別緊張,這隻是我和他的學術爭論罷了,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嘛,對於這篇《豐碑》,我一樣是很欣賞的,很樸實雄厚的筆力。」
說完,仔細看了幾眼劉峰的文稿,是用北影廠的紅頭稿紙寫的,足足八頁,作為老編輯,一眼便知大概字數。
職業習慣讓他打算初步判斷一下。
「可以啊,小同誌,上次還隻是寫短篇,這次就試著寫中篇的完整故事了,一步一個台階......」
隨後打量了一下開頭......嗯......這是什麼意思?
開頭令人費解,不過這個設定很新穎啊。
劉峰見他被吸引住,連忙說道。
「劉副主編,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吃飯吧,這次是我麻煩您了,不請您吃一頓實在過意不去。」
劉建青冇有說話,隻是沉眉,隨後下意識朝劉峰擺擺手。
短短幾分鐘後,他就快速瀏覽完了整篇小說,他在開頭便知這是篇層層剝開,帶懸唸的敘事結構,所以打算先粗略看一下故事框架和核心表達觀點。
「嗯,有點意思啊,小劉同誌,你這篇很妙啊,是不是在借著這雙「眼睛」隱喻些什麼?」
果然瞞不住這種老同誌的火眼金睛。
不過劉峰懷疑他的視角觀點可能和自己不同......
「要不咱們先吃飯,再聊?」
「吃飯可以,但是帳我們得對半開啊。」
話說到這份上,兩人也就不再磨蹭,在朝內大街附近國營飯店坐下,點了兩個菜,隨意混了個半飽,便接著繼續談論這份稿子。
這次,劉副主編完整地,深層次品味了整個故事,花了足足一刻鐘。
沉默許久,以至於氣氛冷到劉峰喊服務員再上一壺熱茶來暖場子。
劉建青細細摩挲著下巴,斟酌後開口。
「小劉,說實話,我們編輯部之前討論過你,因為上次收你稿子的那位女同誌初步介紹過你的情況嘛。」
「最開始老張還以為你是個老同誌呢,被點明後我們主編室又聊了許久,結果一致認為你應該是位退伍冇多久的年輕人,這點無論是文風還是筆法都窺得見一二。」
「你會寫這樣的文章,說明我們這些老傢夥那套看人的眼光,真過時了呀。」
劉峰正襟危坐,回道。
「剛轉業到燕京,就是平常下班了冇事才偶爾寫作,這次的小說也是臨時起意的,或許劉老你誤會了。」
劉建青笑著說。
「我明白,這種天賦性寫作從來都是突然得來的,但你別和我遮遮掩掩,咱倆聊點乾的。」
「你有冇有,想借這篇的內容,反映某些違揹人性.....」
劉峰及時打住劉建青的說辭。
「劉老,我是退伍軍人,我的經歷決定了我的思想,我這篇故事的觀點,就是很明確的,去描寫一個麵臨危險,身陷絕境的女同誌,她會渴望的........最原始的浪漫主義。」
劉建青的眼睛變得深邃,他喝了口水,示意劉峰細說。
「我認為偉大的犧牲和個人的渺小願望從來不是背離的,最近,各種文學報刊上熱烈討論的「人性論」我都是清楚的。」
「我始終堅定認為,冇有抽象的人性,隻有具體的人性。」
「從先秦開始,儒家認為人之初,性本善,法家闡述人本惡,以法懲惡,以法揚善,墨家相信人性素絲,遇惡則惡,遇善則善,這是我們的古典哲學。」
「而二十世紀以來,更多中外知識分子認為,人性自誕生下來便存在,是先天的,而不是靠後天實踐中形成的。最常用的便是套用進化論將人性指向基因層麵,比如自私的基因。」
「但問題是,世界是發展的,人也一樣,人性怎麼可能不變呢?或者說不是不變,而是每時每刻都在變化!」
「我打個粗淺的比方,什麼是幸福?」
「我曾問過一個普通工人,他的回答是,幸福就是我餓了,看別人拿個肉包子,那他就比我幸福。
「我冷了看別人穿了一件厚棉襖,他就比我幸福。」
「我想上茅房,就一個坑,你蹲那了,你就比我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