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
錢誌遠果然占到了靠窗的位子,殷勤地讓給了蘇雅琴。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蘇雅琴坐下後把帆布包抱在懷裡,目光看著窗外。
錢誌遠就坐在她旁邊的過道位上,身子往蘇雅琴那邊歪著。
陸沉擠在後排,隔著兩個挑扁擔的老農,正好能聽見前麵的對話。
錢誌遠又開腔了。
「蘇同誌,你剛才說那篇《吃》看了三遍。我倒想請教請教。「
錢誌遠推了推眼鏡,「文學作品嘛,得有靈魂。你說它寫飢餓,不用'餓'字。那它到底想表達什麼?「
蘇雅琴沒轉頭。「你真想聽?「
「當然!我虛心求教。「
「它表達的是人的尊嚴。「蘇雅琴說,
「餓到極點的人,不哭不喊,用嘴念菜名熬過一個冬夜。這不是在寫吃,是在寫人沒被飢餓打倒。「
錢誌遠「嗯「了一聲,嘴角撇了撇。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我覺得吧,光寫這個太單薄了。文學得有升華。
比方說,最後加一段主人公迎著朝陽站起來,象徵新中國的希望。
這樣纔有'文學的力量'嘛。「
陸沉差點笑出來。
這人把文學當成了公社黑板報。
「老鄉,你覺得呢?「
錢誌遠突然扭過頭,朝陸沉這邊喊了一句。大概是想拉個幫腔的。
陸沉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問我?「
「對,隨便聊聊。你平時看書不?識字不?「
旁邊挑扁擔的老農嗤地笑了一聲。
陸沉撓了撓頭。「看得少。就想問一句——那個寫《吃》的人,他要是真餓過,他會在結尾加朝陽嗎?「
錢誌遠嘴角一僵。
「我舉個例子。「陸沉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像是真心請教,
「咱們村有個老漢,前年冬天斷了頓,在炕上躺了三天,就靠喝涼水撐著。
第四天早上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看太陽。
是摸黑去灶台底下,把最後一把柴火點著,燒了一鍋白水。就那麼端著碗,一口一口喝。「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前排一個叼著旱菸的老頭把煙杆從嘴裡拿出來,扭頭看了陸沉一眼。
「你要是寫他的故事,「陸沉看著錢誌遠,「你是讓他最後對著太陽喊口號,還是讓他就那麼喝那碗白水?「
錢誌遠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喊口號的文章,全國報紙上每天幾十篇。「陸沉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穩,
「但讓你看完之後,自己端起碗喝水時手會抖的文章——一年能出幾篇?「
錢誌遠的臉漲紅了。
他憋了半天,乾巴巴蹦出一句:「你一個種地的,懂什麼文學理論……「
蘇雅琴轉過了頭。
她看著後排那個穿粗布汗衫的年輕人,目光裡多了一層陸沉看不透的東西。
「你……讀過《吃》?「蘇雅琴問。
「沒有。「陸沉搖頭,表情誠懇,
「剛才聽你們聊的。我就是覺得,錢幹事說的那個'加朝陽',我們村那些真餓過的人聽了,大概會覺得——挺可笑的。「
錢誌遠的嘴徹底閉上了。
他轉過身去,盯著前排座椅靠背上的破洞,一言不發。
車廂重新顛簸起來,窗外一片麥地一晃而過。。
蘇雅琴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
「這次培訓班,你也去縣城?「
「去辦點別的事。「陸沉含糊帶過,順著話頭往下問,「培訓班都講什麼?請的誰?「
「保定地區文聯組織的。「蘇雅琴說,
「主講是地區文聯的吳恩良老師。他是老編輯出身,五十年代就在《保定日報》副刊幹過。這次親自下來,規格算很高了。「
吳恩良。
陸沉心裡默唸了這個名字。
他沒再多問,靠回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的太行山一座連一座往後退。
......
縣城到了。
班車在易縣汽車站停穩,車門「哐當「彈開。
乘客們擠著往下湧。
陸沉跳下車,腳踩在青石板路麵上。
縣城比公社熱鬧太多。
街麵上有國營商店、新華書店、百貨大樓。
自行車鈴鐺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路邊電線桿上糊著一張紅紙告示,寫著「熱烈慶祝全國科學大會勝利召開「。
「陸老弟!這兒!「
劉方明站在車站出口外頭,大手使勁揮。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五十來歲,身材不高,穿件灰色中山裝,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麵相和善。
「這位是咱們易縣文化館的陳館長!「劉方明拽著陸沉走過去,「聽說你今天到,專門來接你!「
「陳耘。」
陳耘主動伸出手。
「陸沉同誌,久仰久仰!你那篇《吃》我看了兩遍,寫得好!真寫得好!「
陳耘握著陸沉的手使勁搖,「我搞了二十年文化工作,寫的東西加起來不夠你一篇的分量。這回你來,我可得跟你好好學習學習!「
「陳館長太客氣了。「陸沉雙手握住對方的手,
「您在基層深耕二十年,對群眾文化工作的理解,那是我怎麼寫都寫不出來的真功夫。這回過來,我是給您打下手的,學習的是我才對。「
陳耘被這話說得渾身舒坦,拍著陸沉的肩膀直樂。
劉方明在旁邊看著,心說這小子嘴上的功夫比筆上還利索。
三人離開車站,沿著縣城主街走了不到十分鐘,拐進一條窄巷子。
文化館是個二層青磚小院。正門上方掛著塊木牌,紅漆寫著「易縣文化館「。
院裡兩棵老槐樹,樹蔭底下擺著幾把竹椅。
劉方明領著陸沉上了二樓,推開走廊盡頭的一間屋子。
「條件一般,你湊合住。「
一張木板床,一床粗布被子,一張三屜桌,一把椅子。牆角放著個搪瓷臉盆。窗戶朝南,能看見院子裡的槐樹。
陸沉放下帆布包。
「閱覽室在哪?「
劉方明一愣,隨即笑了。「一樓左手邊第二間。鑰匙在傳達室老王頭那兒。你跟他說我的名字就行,隨時去看。「
陸沉點頭。
他站在窗前,目光越過槐樹,落在一樓那間掛著「閱覽室「牌子的房間上。
.......
夜裡。
易縣文化館館長辦公室。
燈泡發出昏黃的光,把辦公桌上那本《河北文藝》六月號的封麵照得發亮。
陳耘坐在桌後,對麵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頭髮花白,穿一件灰色中山裝,領口的釦子扣得闆闆正正。
吳恩良。保定地區文聯創作輔導組組長。
「老吳,你說你是來講課的,我信。」陳耘給他續了杯茶,「但你專門從保定跑一趟,不光是為了給我們縣裡幾個文學青年上課吧?」
吳恩良端起茶杯,沒喝,放下了。
「老周給我寫了封信。」
「哪個老周?」
「《河北文藝》主編,周德明。」
陳耘端茶的手停住了。
吳恩良指了指桌上那本雜誌。
「這期頭條,《吃》。作者叫陸沉。地址寫的是你們易縣太行公社前進大隊。」
「我知道,那個知青。」陳耘點了點頭,「前幾天剛聽說的,鬧得挺大。我讓劉方明把他借調過來幫忙編民歌選了,人今天剛到。」
「人到了?」吳恩良身子往前傾了一下。
「就住後院招待所。」
吳恩良沉默了幾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文化館的後院。
招待所那排平房黑著燈,隻有最裡麵一扇窗戶透出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