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東方快車
一八八三年十月四日的下午六點,天色還算亮,布洛涅森林的隆尚跑馬場,人聲鼎沸。
第三屆環大巴黎自行車賽的頒獎儀式正在這裡進行。阿爾芒·標致站在台上,手裡拿著獎盃和支票。
前九名車手已經領完獎,現在輪到冠軍了。
「本屆比賽的冠軍是——來自巴黎的皮埃爾·德·顧拜旦!」
人群爆發出歡呼!留著小鬍子、身材精瘦的顧拜旦走上台,神情激動。
他整整努力了三年,終於登上了這項賽事的最高領獎台。
唯一的遺憾,是給他頒獎的不是索雷爾先生。
阿爾芒·標致把獎盃遞給顧拜旦,顧拜旦又把它高高舉起。銀色的杯身,在陽光下閃耀著奪目的光彩!
歡呼聲更大聲了!
顧拜旦騎的是一輛「索雷爾-標致3型」,塗成醒目的藍白兩色。這讓阿爾芒·標致心裡稍微舒服了點。
但他看向另外幾輛獲獎車時,眉頭又皺了起來。
第三名的車是一輛鮮紅色的「克萊芒-競技者」;第六名和第八名都是「勒布歇閃電」,車把低得幾乎貼到前輪。
十輛車裡,竟然有三輛不是「索雷爾-標致」的產品……
等頒獎儀式的喧囂散去,阿爾芒·標致站在站台邊,看著那三輛「異類」,想起一週前萊昂納爾說的話——
「隻有一枝花開放的季節,那不是春天。」
他當時冇完全懂。現在他看著這些車,看著車主臉上的笑容,忽然明白了點什麼。
如果隻有「索雷爾-標致」一家生產自行車,那麼它永遠是一件少數人才能擁有的奢侈品,技術也將停滯不前。
就像之前流行了幾十年的「高輪車」,幾乎隻有貴族和精英子弟在玩,不僅銷量寥寥,車型也一成不變。
但現在,克萊芒、於爾蒂、勒布歇……這麼多廠家都在生產,每一家都有不同的思路,一年就有了明顯的變化。
他們在競爭,在改進,在想辦法把車做得更好、更便宜,讓更多的人都能擁有它。
「克萊芒-競技者」的擁有者是一個來自馬賽的工人,年收入最多不超過2000法郎,但他也買得起。
「於爾蒂飛燕」那個寬大的坐墊,據說花了三個月時間反覆測試才設計出來,現在他也讓人研究類似的坐墊。
競爭,確實讓所有人都在進步!阿爾芒·標致忽然笑了笑。
春天確實不該隻有一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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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巴黎東站的穹頂下,萊昂納爾拄著手杖,站在三號站台邊緣。
穿著灰色女式獵裝的蘇菲站在他身旁,一隻手挽著他的臂彎,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小巧的旅行箱。
他們的麵前,停著一列火車,車頭噴出的蒸汽在鐵軌間瀰漫、升騰。
這是世界上第一班「東方快車」,正準備開啟它的通車首航。
與後世那些宣傳畫上流線型、夜藍色帶金邊的「東方快車」不同,眼前這列車是暗酒紅色的,像陳年的波爾多。
車廂由柚木製成,邊緣包裹著黃銅;輪廓方正,小小的窗戶鑲嵌在厚重的車身上,像一排排的郵票。
車身側麵,是一行金色的花體字:Compagnie Internationale des Wagons-Lits(國際臥鋪車公司)。
站台上擠滿了人。記者、藝術家、政客、官員、銀行大亨、鐵路公司的代表、看熱鬨的市民……
簡直就是一場盛會。
萊昂納爾一眼就看見了羅斯柴爾德夫婦。羅斯柴爾德夫人今天穿著一身象牙白的旅行裝,帽簷上綴著薄紗。
他還看見了好幾張似曾相識的麵孔,有些在沙龍裡見過,有些在報紙上見過。
一個身材矮壯、留著濃密八字鬍的男人站在列車前,正用力揮舞手臂,發表演講:
「……從此,巴黎到君士坦丁堡,不再需要十五天的海上顛簸!四天!先生們,女士們,隻需要四天!……」
他是布希·納熱爾馬克斯,比利時工程師,也是「國際臥鋪車公司」的創始人,「東方快車」的締造者。
萊昂納爾聽著他的演講,思緒卻飄回了一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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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雷爾先生,您是全歐洲最受矚目的作家。這趟列車不僅僅是交通工具,它是文明的紐帶,是歐洲走向東方的象徵。我們需要您這樣的見證者!」
麵對突然登門的布希·納熱爾馬克斯的邀請,萊昂納爾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東方快車」當然很具有傳奇性,但他早就在報紙上看過行程表:
從巴黎出發,一路經過斯特拉斯堡、慕尼黑、維也納,到達羅馬尼亞的布加勒斯特……
然後問題來了,多瑙河下遊冇有橋!乘客得在羅馬尼亞的「久爾久」乘坐渡輪過河,才能抵達保加利亞的魯塞。
在魯塞,他們需要換另一列火車到黑海港口瓦爾納,接著登上蒸汽船,在海上顛簸十五個小時後抵達伊斯坦堡。
全程整整四天,但真正坐在眼前這輛「豪華列車」裡的時間,隻有不到四十八小時!其餘時間都在舟車勞頓間度過。
萊昂納爾又不是冇體會過春運坐綠皮車的滋味,實在冇有興趣在19世紀末的歐洲在重溫一遍。
他當場就打算拒絕,但話冇有說出口,正坐在身邊的蘇菲卻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不由地轉頭看向蘇菲。
蘇菲微笑著對他說:「奧斯曼帝國市場很大。自行車、打字機、發電機……都需要新的銷路,我想親自去看看。」
納熱爾馬克斯大喜過望:「如果二位想去伊斯坦堡,那麼「東方快車」就是首選。我會為你們提供獨立的包廂!
而且列車上的服務將是頂級的——臥鋪、餐車、沙龍,一切都會讓二位感到舒適,簡直就像住在麗茲酒店的套房!」
萊昂納爾當然不會信這種鬼話,但是既然蘇菲這麼說了,他也忽然有了興趣。
於是萊昂納爾點點頭:「既然如此,感謝您的邀請,納熱爾馬克斯先生!10月4日是嗎?我會去的。」
納熱爾馬克斯立刻與萊昂納爾握了握手:「車票我們明天就派人送到這裡來。您能登車,是我們的榮幸!」
不過臨走前,他還是忍不住善意地提醒:「索雷爾先生,旅途總能激發靈感,尤其是在這樣一列穿越歐洲的列車上。
來自不同國家的乘客,不同觀點、不同文化的碰撞……或許會發生一些值得書寫的故事。」
萊昂納爾當然知道他的想法,不過也隻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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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上,納熱爾馬克斯的演講進入了**。
「……這不僅僅是鐵路的勝利,更是歐洲文明的勝利!從此,東方不再遙遠!」
掌聲響起,照相機的鎂粉也爆燃起來,將這一幕永遠定格了下來。
隨後乘客開始登車,這班首航一共隻有二十四位受邀乘客。
除了納熱爾馬克斯和公司成員,還有法國和比利時的政要、銀行家、記者,以及藝術家、東方學學者、歷史學者。
萊昂納爾和蘇菲的車票則是頭等包廂,正常票價是七百法郎,差不多是一個熟練工人半年的工資。
車廂內部比外觀給人的印象要好得多,雖然距離麗茲酒店的房間水準十萬八千裡遠,但在火車包廂裡已經堪稱豪華。
走廊和包廂都鋪著厚厚的地毯,牆壁是淺色桃花心木,煤氣燈裝在黃銅燈座裡,燈罩是磨砂玻璃,灑下柔和的光線。
包廂不大,但佈局精巧。一張寬大、柔軟的雙人沙發,晚上可以開啟、放平成一張雙人床。
牆壁上有一張可以收放的小桌板,牆上有掛鉤、網兜,和一麵鏡子。窗戶掛著厚重的窗簾,拉上後就能隔絕光線。
安頓好行李後,列車員敲門提醒:「晚餐將在七點開始,在餐車。請兩位準時前往。」
七點整,萊昂納爾和蘇菲離開包廂,穿過兩節臥鋪車廂,就來到了餐車。
這裡的裝飾比臥鋪車廂還要豪華,天花板上懸掛著煤氣吊燈,將整個車廂照得明亮如晝。
餐桌鋪著雪白的桌布,擺放著瓷器餐具和晶瑩剔透的玻璃杯,刀叉也是銀的,每一件都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萊昂納爾和蘇菲被引導到一張空桌坐下,侍者很快就開始上菜:
皇家清湯、諾曼第比目魚配荷蘭醬、英式蘋果園丁式牛裡脊、烤羊排配時蔬、勒芒雞配水芹、焗花椰菜……
餐後甜點包括了巧克力奶油、水果塔和乳酪拚盤。佐餐的酒單也十分豐富,波爾多、勃艮第、香檳……
每道菜上來,都會有侍者給乘客倒上不同的酒水。他們訓練有素,在餐桌間安靜地穿梭,就像是舞者。
這確實不像在火車上吃飯,更像是在巴黎任何一家高階餐廳——除了窗外是飛速移動的巴黎郊區景色。
所有人都吃得很專注,交談聲被壓得很低,偶爾有笑聲響起。
「味道很好。」蘇菲吃飽了,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評價道。
萊昂納爾點點頭:「確實需要這樣的餐食和酒水,才配得上七百法郎的票價。
一個多小時後,乘客們才陸續結束了用餐,侍者們也開始收拾餐桌。
納熱爾馬克斯站起來,拍了拍手:「先生們,女士們,我們可以移步沙龍車廂,繼續享用咖啡和酒水。」
人們陸續起身,前往餐車後麵的沙龍車廂。
這裡擺放著二十多張高背軟椅,椅子之間有小圓桌,桌上放著菸灰缸、火柴盒。
車窗的窗簾也被拉上了一大半,光線比餐車暗了許多,顯得更私密、更舒適。
侍者們端上了咖啡、茶、白蘭地、乾邑,男人們點起了雪茄和香菸,女人則聚在一起喁喁細語。
鍵政……談話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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