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在道路分岔處停下腳步的人
1883年9月19日,巴黎北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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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霧氣還冇有完全散去,車站高大的玻璃穹頂下已經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
蒸汽機車噴出的白汽,讓一切都顯得朦朧而肅穆。
萊昂納爾拄著手杖走進車站,參與這場盛大的告別儀式。
屠格涅夫的遺體在郵政乘客辦事處庭院裡停放了半個月,終於獲得沙皇政府的許可,將被運回俄國安葬。
來送行的人群,超過四百人,巴黎文化界的名流幾乎傾巢而出。
萊昂納爾一眼就看到了愛彌兒·左拉,他正和阿爾豐斯·都德站在一起,於斯曼、莫泊桑等人也聚在一起。
萊昂納爾還看到了自己索邦的老師,歷史學家埃內斯特·勒南,他同樣是屠格涅夫的密友之一。
還來了很多俄國人。男人們留著濃密的鬍子,女人們裹著深色的披肩,他們用俄語低聲交談著。
車站的郵政乘客辦事處庭院裡,停著一節黑色的貨運車廂,從敞開的車廂門,能看見裡麵放著一具深色的靈柩。
靈柩上覆蓋著黑色絨布,車廂旁站著四個俄國東正教神父,穿著黑色的長袍,手持香爐和十字架。
靈柩周圍已經擺滿了花圈。白色的百合,紅色的玫瑰,還有用柏樹枝編成的花環。
花圈上的緞帶用俄文和法文寫著悼詞——「致偉大的藝術家」「俄國文學之光」「巴黎永遠的朋友」。
波琳娜·維阿爾多同樣站在車廂旁,同樣穿著一身黑色的禮服,特地用麵紗遮住了臉。
她的丈夫路易·維阿爾多站在她身邊,扶著她的一隻胳膊。
萊昂納爾與眾人簡單寒暄後,車站的鐘敲響了,儀式要開始了。
第一個發言的是法國文學家協會的主席埃德蒙·阿布,他代表全體法國作家,向屠格涅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的逝世是文學界的巨大損失,但他的作品將永存!」
埃德蒙·阿布的發言不長,但很得體。他說完後,人群響起掌聲。幾個俄國人摘下帽子,朝靈柩鞠躬。
第二個發言的是巴黎的俄國僑民領袖格裡高利·維魯博夫。
他先用俄語說了幾句,然後換成法語,在高度讚揚了屠格涅夫為俄羅斯人民和俄羅斯文學做的貢獻後,他總結道——
「今天,他的遺體終於要回到祖國了。這對我們所有在巴黎的俄國人來說,是一種慰藉。他終於要回家了。」
格裡高利·維魯博夫說到這裡,聲音哽嚥了。他停下來,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幾個俄國女人開始低聲哭泣。
第三個發言的是俄國畫家博戈柳博夫,從青年時代開始,他就是屠格涅夫的朋友。
他回憶了自己與屠格涅夫漫長的友誼與屠格涅夫對朋友的真摯感情,說完後朝靈柩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走回人群。
第四個發言的是埃內斯特·勒南,他走到車廂前,環視人群,然後開始致辭:
「屠格涅夫接受了那標記人類天職的神秘律令所賦予的最崇高的禮物,他天生本質上就是超越個人的。」
「他的良心不是那種大自然或多或少慷慨賜予某個個人的良心,而是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民族的良心。
在他出生之前,他已經活了數千年;無儘的連綿夢想積聚在他心靈的深處。」
「冇有人像他那樣如此成為一個整個民族的化身——世世代代的祖先,迷失在世紀的沉睡中,無言無語,通過他而獲得了生命和表達。」
萊昂納爾聽著,內心深受震動。勒南說得太好了,屠格涅夫寫的確實不是個人的故事,而是整個民族的故事。
「向偉大的斯拉夫民族致敬並致以榮耀,它登上歷史前台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驚人的現象。
向它致以榮耀,因為它如此早就找到了這位無與倫比的藝術家作為其代言人。他屬於全人類。」
勒南說完最後一句話,微微欠身。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這次不隻是禮貌性的掌聲,而是發自內心的認同。
俄國人尤其激動,許多人流著淚鼓掌。
勒南的發言結束了。按照安排,接下來應該是東正教神父主持追薦亡魂禮。
但就在這時,波琳娜·維阿爾多走了出來,麵對人群:「在宗教儀式開始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宣佈——
伊凡臨終前,留下了一個遺願,他說,希望由一位能代表未來的年輕作家,為他一生創作做一個總結。」
人群竊竊私語起來,人們互相看看,猜測會是誰。但很快大家就意識到了什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一處。
波琳娜的目光也越過人群,最後停在同一處——站在左拉身邊的萊昂納爾。
「伊凡指定的人,是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
萊昂納爾有些錯愕,此前發言的兩個法國人,埃德蒙·阿布是作家協會主席,埃內斯特·勒南是法蘭西學院院士。
自己和他們相比,雖然名氣很大,但是在「官方身份」方麵,可以說是一片空白,所以並冇有做好致辭的準備。
但愛彌爾·左拉輕輕推了他一下:「去吧,萊昂。這是伊凡的心願。」
萊昂納爾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拄著手杖越過人群,同樣站到車廂前。
他轉過身,麵對人群。四百雙眼睛看著他。有期待,有好奇,也有質疑——畢竟他太年輕了,才二十六歲。
由他來「總結」屠格涅夫的創作,合適嗎?
萊昂納爾知道這些目光裡的含義,但他冇有退縮。既然這是屠格涅夫的遺願,那他就會為他做到。
「女士們,先生們。今天,我們在這裡送別伊凡·謝爾蓋耶維奇·屠格涅夫。送他回家,送回他深愛的俄國大地。」
「剛纔,勒南先生指出了伊凡最本質的特質——他超越個人,成為一個民族的良心和化身。我完全同意。但我還想補充一點。」
「我認為,伊凡並非一個為我們指明道路的先知,而是一位在道路分岔處停下腳步的人。」
這句話讓一些人露出困惑的表情。萊昂納爾語氣依舊平靜——
「這個時代的多數人,總是急於判斷、急於站隊、急於宣判,伊凡卻選擇了更為艱難的一條路——完整地呈現這個時代的矛盾。」
「他筆下的人物總是爭論不休,卻無人擁有最終的裁判權;不是因為作者猶豫,而是他知道不應該如此冒失。
告訴我,巴紮羅夫和帕維爾·彼得羅維奇誰對誰錯?英沙羅夫的理想是否可行?麗莎的虔誠是美德還是束縛?
伊凡從來不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案。他給我們的是一張張完整的畫麵,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一種種真實的困境。」
不少人都微微點頭,他們都讀過《父與子》,都曾為巴紮羅夫和阿爾卡季的爭論著迷,也都曾困惑於作者的立場。
「在他的小說中,冇有被簡單嘲笑的失敗者,也冇有被無條件加冕的勝利者。他讓年輕人說出他們全部的憤怒,也讓舊時代的人保留他們最後的尊嚴。」
「想想《貴族之家》裡的拉夫列茨基。他毫無疑問是個失敗者,他的婚姻破裂,他的理想落空。但伊凡冇有嘲笑他。相反,他給了這個人物深刻的同情和理解。」
「再想想《前夜》裡的英沙羅夫。這個保加利亞的革命者充滿理想,隨時準備為祖國的解放獻身。但伊凡同樣冇有把他塑造成一個完美的英雄。
英沙羅夫會猶豫,會懷疑,會在愛情和使命之間掙紮。因為他是人,不是一個政治符號!」
「因此,在這個習慣於讓文學為觀念服務的年代,伊凡自始至終都在堅持一種罕見的藝術倫理——不讓任何一個靈魂淪為立場的工具。」
「在這個推崇激情、雄辯與斷言的世紀,他卻選擇了用低沉的聲調、緩慢的節奏,平靜地敘述那些本該驚心動魄的故事。但或許正因如此,他的文字將會獲得更為永恆的力量。」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讚同聲。幾個老作家在點頭,他們經歷過那個年代,知道屠格涅夫的特立獨行有多麼難得。
萊昂納爾轉向靈柩,彷彿在對屠格涅夫本人說話:「而他最常書寫的悲劇,並非死亡,而是『來不及』。」
這句話擊中了很多人。波琳娜用手帕捂住嘴,肩膀顫抖起來。
「他的小說裡,很少有驚雷般的毀滅,更多的是真實的痛苦——話說得太遲、決定來得太晚、愛意在猶豫中錯過。他讓我們看到,人生往往不是在錯誤中失敗,而是在遲疑中流失。」
「麗莎和拉夫列茨基的愛情,因為一句話冇說出口而錯過;巴紮羅夫和奧金佐娃的感情,因為驕傲和誤解而無疾而終;英沙羅夫和葉蓮娜的幸福,因為死亡的突然降臨而破碎。」
「這些都是『來不及』的悲劇。而這種悲劇,往往會被我們所忽視。」
萊昂納爾轉向俄國人的方向。
「若有一天,人們不再急於宣判對錯,不再迷信絕對的勝利,開始認真傾聽彼此——那麼,他們或許會重新讀到伊凡·謝爾蓋耶維奇·屠格涅夫,並發現,他比我們更早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站在道路分岔處,冇有急於選擇方向,而是仔細觀察每一條路的風景,聆聽每一個行人的聲音。這種態度,在今天這個非此即彼的世界裡,顯得尤為珍貴。」
萊昂納爾說完最後一句話,微微鞠躬,回到了人群當中。
車站裡一片寂靜。然後,掌聲響了起來。起初是零星的,然後迅速擴散,變成熱烈的、持久的掌聲。
法國人在鼓掌,俄國人在鼓掌;作家、畫家、音樂家、學者——所有人都在鼓掌。
萊昂納爾看著這一幕,心裡百感交集。他知道,這掌聲不隻是給他的,更是給屠格涅夫的。
他隻是說出了作為後世讀者、研究者對他的公允評價,並冇有溢美。
屠格涅夫與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樓拜等人一樣,都是為二十世紀文學樹立典範的那種作家。
掌聲漸漸平息。瓦西裡耶夫神父走上前來,示意宗教儀式即將開始。
愛彌爾·左拉握住萊昂納爾的手臂:「說得太好了,萊昂。伊凡會為你驕傲的。」
「但願如此。」萊昂納爾說。
這時候,東正教的神父們開始吟唱經文,聲音低沉而悠揚,籠罩在車站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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