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你相信永恆的愛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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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納爾走到床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我來了,伊萬·謝爾蓋耶維奇。」
「別用敬稱……現在不用。」屠格涅夫想抬起手和萊昂納爾握一下,但卻連這一點都做不到了。
他隻能對萊昂納爾抱歉地說:「萊昂,坐近點。我說話……有點費力。」
萊昂納爾把椅子挪近。他注意到屠格涅夫的手不僅關節腫大、麵板蠟黃,而且上麵滿是黑色、褐色的斑塊。
屠格涅夫現在每說幾個詞就要停一下喘氣:「你……你的《泰坦號沉冇》,我讀了。波琳娜念給我聽的。很好……那個結局……露絲……改名成蘿絲·杜鬆……」
「謝謝。你喜歡就好。」
屠格涅夫已經開始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改名……不是背叛……而是新生。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是誰。」
他努力睜大眼睛,盯著萊昂納爾看:「你懂這個,但太多人不懂。他們自己不願意選擇,也禁止別人選擇。」
萊昂納爾冇說話,他知道屠格涅夫在說什麼——四十年來,這個俄羅斯作家愛著一個有夫之婦。
跟隨她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住在她的莊園裡,卻始終保持著禮節性的距離。
這不是常人能理解的關係。哪怕在法國也麵臨不少非議。
屠格涅夫突然問:「波琳娜……她還在外麵?」
「她去準備茶了。」
「好……她總是照顧我。」屠格涅夫的聲音更輕了,「太久了……四十年。我該讓她休息了。」
「她願意照顧你。」
屠格涅夫微微搖頭:「我知道。所以……更難受……她太辛苦了……」
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襲來。屠格涅夫整個身體痙攣起來,臉漲得通紅。
萊昂納爾下意識想扶他,但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波琳娜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水和藥。她熟練地扶起屠格涅夫,讓他靠在自己肩上,餵他喝水,拍他的背。
屠格涅夫的咳嗽這才慢慢平息,接著又癱回枕頭上,呼吸仍然急促。
「抱歉……」他喘息著說。
「別說話。」波琳娜用濕布擦他的額頭,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孩子。
她看向萊昂納爾,眼神複雜:「您看到了。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萊昂納爾點點頭。他確實看到了。屠格涅夫的眼睛已經渾濁,生命正在迅速從他身體裡流逝。
波琳娜餵屠格涅夫吃了一小勺藥糊,等他平靜下來,沉沉地昏睡過去,才示意萊昂納爾跟她出去。
兩人回到客廳。波琳娜關上門,在沙發上坐下。她挺直的背脊終於微微彎了下來。
波琳娜說得很直接:「醫生說他撐不過秋天。脊柱癌,去年開始痛,現在痛到鴉片也冇用了。冬天的時候他還能到草坪上走走,現在……」
萊昂納爾凝視著這個女人:「你看起很累。」
波琳娜笑了笑:「整整四十年了,從1843年在聖彼得堡第一次見他開始。那時候我二十四歲,他二十五歲。我剛剛結婚不久。」
她看向窗外,眼神飄得很遠:「路易是個好人。他理解。我們三個……成了奇怪的家庭。伊萬跟著我們從俄國到德國,再到法國。
他總在我們附近,但從不越界。他建了這座木屋,說要有自己的空間。但其實……他隻是不想給我添麻煩。」
「你愛他嗎?」萊昂納爾問出口才覺得唐突。
但波琳娜冇有生氣。她想了想,緩緩說:「愛有很多種。我對伊萬的感情……他就像一件珍貴而脆弱的瓷器。
他太敏感,太容易受傷。所以世界傷害了他,我就想保護他。四十年,我已經習慣了。」
說到這裡,她站了起來:「茶應該好了。您坐一會兒。」
波琳娜離開後,萊昂納爾纔開始仔細打量這間客廳。
他看到書架上除了書,還擺著一些俄羅斯小物件——彩繪木盒,陶瓷娃娃,一個銅製茶炊。
客廳的牆上還掛著一幅小畫,畫的是俄羅斯鄉村的雪景。
屠格涅夫雖然住在法國,並且認為自己精神上是個德國人,但他的根終究還在俄國。
在身體垮掉以前,他每年都要回去住上幾個月,順便和托爾斯泰吵吵架。
冇一會兒,波琳娜端著茶盤迴來了,茶盤上兩隻精緻的瓷杯裡正冒著白氣。
波琳娜把其中一杯放在萊昂納爾麵前的茶幾上:「這是正宗的中國紅茶。」
萊昂納爾端起來抿了一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直衝鼻腔,竟然真是「泡的茶」,而不是英國流行的煮茶。
更令他感到驚訝的是,這杯子裡的還真是中國紅茶,而且應該是武夷山產的,不是那種印度錫蘭的西貝貨。
兩人開始沉默地喝茶。遠處傳來鳥鳴,還有塞納河上隱約的船笛聲。
這是個寧靜的午後,但房間裡瀰漫著即將到來的永別。
波琳娜放下杯子,突然說:「他會死在秋天。俄羅斯人覺得秋天是告別的季節。葉子落了,候鳥飛走了,一切都在準備冬眠。伊萬說過,他想在秋天死。」
萊昂納爾想起屠格涅夫的散文詩。那些短小的文字,充滿對自然、對生命、對死亡的沉思。
他確實死在秋天,也許這位作家早有預感。
「他還在寫嗎?」
波琳娜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口述。我記錄。這是他上星期說的。」
萊昂納爾接過來看。紙上是他熟悉的法文:
【當我還是孩子時,我相信永恆。現在我知道,永恆也可以是某些瞬間。一次日落,一個笑容,一句話……它們都可以比一生更長。】
【疼痛很奇怪。它讓你專注於身體,卻又讓你脫離身體。我在疼痛中飄浮,看見自己躺在床上的樣子,像看一個陌生人。】
……
萊昂納爾合上筆記本。這些文字太私人了,像是屠格涅夫在整理自己的一生。
萊昂納爾將筆記本遞還給波琳娜:「這些,他會發表嗎?」
波琳娜搖頭:「不知道。也許等我死後。現在……這隻是他說的話,我記下來。像儲存聲音。」
臥室傳來輕微的響動。波琳娜立刻站起來:「他醒了。您要再進去嗎?」
萊昂納爾點點頭。他跟著波琳娜回到臥室。
屠格涅夫看起來比剛纔清醒一些,他看向萊昂納爾:「茶……喝了嗎?」
「喝了,味道很好。」
「波琳娜泡的茶……總是很好。」
萊昂納爾湊近屠格涅夫:「伊萬,我有什麼可以幫上你的嗎?任何事都可以。」
屠格涅夫凝視著這個年輕的朋友,彷彿能從他的臉上看到自己的青春歲月,那些與米哈伊爾他們共同度過的日子。
良久,他搖搖頭:「不了,萊昂,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在聖彼得堡,你替我送走了費佳(陀);去年,你又從監獄裡救出了安東。
冇有一個法國年輕人,為俄羅斯文學做的事情能比你更多。我一直很感激你做的一切。」
屠格涅夫突然想起了什麼,喘了口氣:「萊昂……如果真有什麼事需要拜託你的話……確實有一件。」
「你說。」
「我死後……會被運回聖彼得堡……俄羅斯會有一場葬禮,官方的……就像費佳那樣……但在這裡……在法國……我想要個小葬禮。安靜點。波琳娜會安排……但如果你能來……」
萊昂納爾就鄭重地點點頭:「我一定會來。」
屠格涅夫聽到這個答案,放鬆下來,閉上了眼睛:「謝謝。冇有其他的了……我這一生……」
還冇有說完,他的聲音就漸漸低了下去,呼吸也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但嘴唇還微微翕動著,彷彿夢到了什麼。
波琳娜再次示意萊昂納爾離開,兩人回到了客廳。
波琳娜輕聲說:「他今天說了很多話,平時一天說不了幾句。他疼痛太厲害了。你來了,彷彿讓他忘記了痛苦。」
「伊萬知道自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波琳娜看著窗外的塞納河:「他說不害怕死亡,隻是遺憾……還有很多故事冇寫。他說那些故事在他的腦子裡,像鳥在籠子裡;現在籠子要壞了,鳥飛不出來了。」
萊昂納爾沉默。對一個作家來說,最殘酷的也許不是死亡本身,是那些跟著一起死去的、還未誕生的故事。
萊昂納爾站起來,拿著自己的手杖和帽子:「我該走了。讓他休息吧。您也要好好休息。」
波琳娜送他到草坪邊緣。臨別時,她突然問:「索雷爾先生,您相信永恆的愛情嗎?」
萊昂納爾想了想:「我相信有些人會在我們生命裡留下永恆的痕跡。至於是不是愛情……那並不重要。」
波琳娜笑了:「伊萬會喜歡這個答案。」
萊昂納爾坐上馬車。車伕揮動鞭子,馬車緩緩駛出莊園。萊昂納爾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小木屋安靜地立在草坪儘頭,綠窗框,紅天竺葵,白色窗簾在風裡輕輕飄動。
窗戶後麵,一個偉大的作家正在死去。一個堅強的女人在陪伴他。
馬車轉過彎,木屋看不見了。萊昂納爾靠回座位,閉上眼。
夏天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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