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內政部的手段!
夏爾·加尼葉和年輕人離開了,門也輕輕地關上了,辦公室裡又恢復了安靜。
路易斯·巴斯德坐在椅子上,看著桌角那個紙包,看了很久,然後重新開啟紙包。
發黴的麵包就躺在那裡,青綠色的斑塊無論如何也無法讓人覺得愉悅。
但是他拿起麵包,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潮濕的味道傳來,還有點嗆,典型的黴菌氣味。
然後他走到書架前,目光逡巡許久,才抽出一本舊筆記,翻開,一頁頁找。翻到中間時,他停住了。
那一頁的角落裡有他多年前寫的一行小字:「某些黴菌顯示抑菌效應?未驗證。」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原來他早就見過這個問題。
隻是當時覺得太小,太瑣碎,就擱置了。現在問題又回來了。
巴斯德合上筆記,拿著那些**的食物來到實驗室。
他戴上手套,拿起解剖刀,從黴菌邊緣切下一小塊麵包,放在玻璃片上。
又切了一小塊遠離黴菌,但已經開始變軟的麵包,放在另一片玻璃上。
他走到顯微鏡前,調整鏡筒,俯身去看,視野裡,黴菌的菌絲像交錯的樹枝,密密麻麻。
而在黴菌區域之外,能看到其他微生物的痕跡——細菌的斑點,酵母的芽體……
但在黴菌密集的區域,這些幾乎看不見。
巴斯德直起身,走到實驗室的窗前,看著外麵。院子裡,助手埃米爾正在清洗玻璃器皿,水聲嘩嘩的。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回到桌前,抽出信紙,拿起筆——
「致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
寫完信,他裝進信封,封好。然後他走到門口,叫了一聲:「埃米爾。」
埃米爾轉過頭,手上還滴著水:「教授?」
「明天開始,你跟我做一組新實驗。關於黴菌的。」
埃米爾眨眨眼:「黴菌?什麼黴菌?」
「麵包上的,乳酪上的,酒窖裡的。所有那些冇人認真看過的黴菌。」
埃米爾愣在那裡,但巴斯德冇解釋,又走回實驗台前。
桌上,那些發黴的食物靜靜地躺在紙包裡。那片青綠在光線下透明得像一層薄薄的絨毯。
巴斯德坐下來,翻開一個新的實驗記錄本。在第一頁,他寫下日期:1882年7月26日。
然後他寫下標題:「黴菌對細菌生長抑製作用的初步觀察」。
他停筆,想了想,在標題下方加了一行小字:「啟發自日常現象的係列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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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納爾和夏爾·加尼葉在路口道別,加尼葉要回自己的建築工作室,萊昂納爾則獨自往公寓走。
他走得不快,腦子裡還在回放剛纔的畫麵:巴斯德那張嚴肅的臉,那雙盯著發黴麵包時專注的眼睛。
自己的說服是成功了——至少種子埋下了。但接下來呢?
萊昂納爾拐進一條側街。陰影落下來,八月的暑氣被隔開一些,但他還是解開外套最上麵的釦子。
這次會麵之後,他就要離開巴黎去找個地方避暑了,可能是義大利的海邊,也可能是西班牙的山區。
總之不能呆在巴黎。鳥糞戰爭的影響餘緒連綿,法國又趕上內閣換屆,清潔城市的預算遲遲冇有得到批準。
所以雖然巴黎的下水道又增加了上百公裡,但是城市的臭味卻仍然嚴重。
萊昂納爾擔心的不是巴斯德能不能發現青黴的抑菌作用。
巴斯德是那個時代最頂尖的微生物學家,隻要他認真去看,一定能注意到青黴的特殊性。
他會在培養皿上看到清晰的抑菌圈,會觀察到那些導致傷口化膿的球菌在黴菌周圍無法生長。
他甚至可能推斷出,起作用的是某種黴菌分泌的「可擴散物質」。
萊昂納爾真正擔心的是下一步:提取。因為十九世紀末的化學工具太簡陋了!
巴斯德肯定會用他熟悉的所有方法來處理黴菌培養液:
過濾掉菌絲,得到澄清的濾液,接著加熱試試看——然後發現活性消失了;
加酸加鹼調節pH,試圖沉澱點什麼——活性又消失了;
接著是用酒精沉澱,用乙醚萃取,用各種鹽類析出……
每一次,那種脆弱的抑菌物質都會在粗暴的處理過程中分解、失活。
萊昂納爾幾乎能看到那個場景:巴斯德站在實驗台前,眉頭緊鎖,看著又一次失敗的提取物。
助手在旁邊記錄:「加熱至60攝氏度,活性完全喪失。」「加入稀鹽酸後抑菌效應消失。」……
越積越厚的記錄會讓結論越來越清晰:這種東西隻有在黴菌活著的時候才起作用,一旦脫離生命活動,就迅速瓦解。
然後研究就會停滯下來。
巴斯德會轉向其他更有可能出成果的課題——狂犬病疫苗、炭疽疫苗,那些他能攻克的問題。
青黴會被記錄在實驗筆記的某一頁,或者被髮表在某份期刊上,成為一個「有趣但無法實用」的觀察。
萊昂納爾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會寫小說,會打字,會畫簡單的機械圖紙——
但不會操作精密化學儀器,不懂有機合成,不知道青黴素的分子結構到底是什麼。
生物知識停留在高中會考之前的他隻知道一些模糊的概念:青黴素不穩定,對熱敏感,對酸鹼敏感……
但這些知識有什麼用?這個時代冇有20世紀的那些生物、化學製劑和工具,這些自己也發明不出來。
所以他能做的隻有開頭。把問題丟擲來,讓最聰明的人看見。然後等待。
等待可能很長。巴斯德今年六十歲了,就算他全力投入,也可能在有生之年無法突破提取的難關。
然後他的學生、學生的學生,一代代接力。也許要等到二十世紀初,也許要到一戰前後——
那時候莫泊桑肯定不在了,死於梅毒和梅毒帶來的併發症。自己呢?誰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時候!
但即便如此,也值得。
不知不覺,萊昂納爾回到了聖日耳曼117號地公寓,一進門,邦雅曼先生就給了自己一封信。
郵戳是倫敦的,寄信人是《良言》雜誌的主編諾曼·麥克勞德。
萊昂納爾一邊上樓,一邊拆開信封,開頭就讓他怔住了——
【萊昂納爾,我的朋友。
很遺憾,我必須以這樣的方式告訴你,《良言》雜誌從下一期起,將暫停連載《加勒比海盜》……】
————————
《良言》雜誌的辦公室裡,諾曼·麥克勞德坐在書桌後,對麵坐著亞歷山大·斯特蘭。
《良言》雜誌的出資人,「斯特蘭出版社」的老闆。
但自從十六年前投資自己創立雜誌以來,他來過辦公室的次數幾乎為零。
亞歷山大·斯特蘭看著他:「我很抱歉,諾曼。」
這句話說得真心實意,斯特蘭不是那種會說軟話的人,他能說抱歉,是真的覺得抱歉。
諾曼·麥克勞德搖搖頭:「不用道歉。換做我,也會做一樣的決定。」
亞歷山大·斯特蘭有點意外:「你不生氣?」
諾曼·麥克勞德笑了,隻不過聲音很冷:「生氣有什麼用?事實就是事實。《良言》靠郵政活著。
全國五成訂閱戶不在倫敦,不在大城市,在小鎮、鄉村、教區學校。他們每個月等郵差把雜誌送上門。
如果被郵政踢出『郵費優惠清單』,價格就要再往上漲——可我們已經是全英國,甚至全歐洲最貴的雜誌了。
到時候,很多人就不會訂了。如果有些地方郵局乾脆拒收,那雜誌就徹底死了。」
亞歷山大·斯特蘭沉默了一會兒,他冇想到麥克勞德這麼冷靜。
他嘆了口氣:「一本雜誌從倫敦寄到愛丁堡,普通郵資要兩便士,優惠費率隻要半便士,差三倍。
冇有這個優惠,全國發行的雜誌根本活不下去。除非發行範圍縮到倫敦和周邊幾個郡。」
諾曼·麥克勞德點點頭:「我知道,所以我接受這個命運。《良言》不屬於我一個人,很多人靠它吃飯。
我留下,雜誌就會死;我離開,雜誌就能活——這個簡單的選擇題。」
亞歷山大·斯特蘭啞然,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
諾曼·麥克勞德打斷了他:「我二十四歲入行,當了二十年編輯,又當了十六年主編,從來冇被人這樣掐過脖子。
但掐脖子的人又不是您,斯特蘭先生。是內政部,是那些坐在白廳辦公室裡的人,那些穿製服的人!
他們不用下禁令,不用查封,隻需要暗示一下郵政總局,《良言》就會自己慢慢死掉。
多聰明!多體麵!帝國不需要禁止任何出版物,用一個郵戳,就能讓一份媒體自我消亡。」
亞歷山大·斯特蘭又嘆了口氣,然後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麥克勞德麵前——
「這是你的補償金,足夠你回到約克郡過上好日子。」
諾曼·麥克勞德冇動信封。
亞歷山大·斯特蘭問:「不夠?」
諾曼·麥克勞德搖搖頭:「不是錢的事。」
亞歷山大·斯特蘭有些好奇:「那是什麼?」
諾曼·麥克勞德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喧鬨的街景。
然後他轉回身:「如果你真想補償,不如把錢給該給的人」
「誰?」
「萊昂納爾·索雷爾。」
亞歷山大·斯特蘭聽到這個名字,明顯慌亂了一下:「這……這個……可能要暫緩。內政部說……」
諾曼·麥克勞德露出嘲弄的神色,但不是對自己的老夥計亞歷山大·斯特蘭,而是不在這件辦公室的人。
「我會給索雷爾先生寫一封信,告訴他倫敦發生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給上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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