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第三共和國?「高利貸帝國」纔對!
萊昂納爾的嘲諷簡直像在他們的心窩子上紮刀子,任誰都受不了。
總理弗雷西內變了臉色,陸軍部長科什布呂則猛地拍了下桌子:「危險的方向就是叛亂!
那些人堵著國家銀行,堵著交易所,煽動士兵和警察對抗命令!這不是示威,這是叛亂的前兆!」
萊昂納爾轉向他:「所以他們攻擊銀行了?砸了交易所了?搶東西了?殺人了?」
科什布呂瞪著眼:「現在冇有,不代表後麵不會有!等到他們築起街壘,拿起武器,就晚了!」
萊昂納爾搖搖頭:「築街壘?我看報紙上說,他們隻壘了一道矮牆,還是用鋪路石壘的。
坐最前麵的是婦女、老人、傷兵。這是築街壘的樣子嗎?」
科什布呂吼起來:「那是策略!他們在博同情!在分化我們的隊伍!」
萊昂納爾再次反問:「那你們的隊伍為什麼被分化了?」
科什布呂臉色漲紅,要站起來,但被弗雷西內按住了。
萊昂納爾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告訴你答案吧,因為士兵和警察也是人!
他們也有年金,也有家人,也怕明天自己就變成坐在石頭上的人?」
弗雷西內看著萊昂納爾,嘆了口氣,語氣放軟:「索雷爾先生,我們不是來爭論是非的,我們是來請求您幫助的。
隻要您去法蘭西銀行和巴黎交易所門口,對市民說幾句話,勸他們冷靜,勸他們回家……
政府會立即研究年金危機的解決方案,我們會給公眾一個交代。」
萊昂納爾笑了:「研究?交代?這些話我從去年九月聽到現在了。
巴拿馬運河債券崩盤的時候,你們也說研究,也說交代。結果呢?
『聯合總公司』破產了,董事跑路了,你們就研究出什麼來?」
弗雷西內臉色難看起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講話。
儒勒·費裡這時開口了——他一直冇說話,隻是看著萊昂納爾,眼神很複雜。
他淡淡地說:「索雷爾先生,這應該是我和你第一次正式見麵。」
萊昂納爾看向他,儒勒·費裡,法國教育改革的發起者,殖民戰爭的推行者。
萊昂納爾曾經支援過他,後來又和他決裂,那場審判甚至直接推動了他內閣的倒台。
現在這個人坐在他麵前,萊昂納爾的內心還是有些感慨的。
儒勒·費裡並冇有勸說萊昂納爾去法蘭西銀行,而是聊起了別的:「現在巴黎站在懸崖邊上。
如果法蘭西銀行和巴黎交易所門口的對峙失控,如果發生流血,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巴黎可能再次陷入混亂!」
萊昂納爾冇說話。
儒勒·費裡緊緊盯這他:「你是個作家,但你也是個實業家,你的事業在巴黎,在法國。
如果巴黎亂了,你的生意怎麼辦?從你的資產來看,你已經是我們這個階層的一員了。
大資本家?可能還不是,但遲早會是。你有工廠,有公司,有專利,你的打字機和自行車賣到了美國。
你和我們,其實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你應該……」
萊昂納爾冇等他說完,直接擺手打斷:「不要說『我們』,你們是你們,我是我。」
他往前走了兩步,看著儒勒·費裡,也看著弗雷西內和科什布呂。
「你們說得對,我有工廠、有公司、有專利,但我的錢基本都扔在法國國內了。
生產打字機和自行車工廠都在巴黎,那裡有500個工人,他們背後就是500個家庭!
打字機學校已經培訓了上千個貧窮的婦女,讓她們可以賺到支撐一個家的錢!
我的劇院改造專案,雇的木工、水工、電工、泥瓦匠……全是巴黎本地人,總數不少於200個!」
你們說我不幫你們勸說市民,那我告訴你們——
如果不是那些工人和女人今天還在工作,還在領工資,還在養家,今天去法蘭西銀行的人會更多!」
陸軍部長科什布呂又要發作,但萊昂納爾冇給他機會。
他繼續說:「而那些跑路的『聯合總公司』董事呢?法國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銀行呢?有幾個願意把錢投在法國本土?
你們把錢借給俄國,借給奧斯曼,借給埃及,借給所有能付高利息的國家!總數有多少?不少於300億法郎吧!
法蘭西現在是什麼?是『第三共和國』?不,法蘭西正在變成一個用金融吃人血肉的『高利貸帝國』!」
這話太直白,太刺耳了。
弗雷西內的臉白了,儒勒·費裡閉上了眼睛,科什布呂猛地站起來。
科什布呂指著萊昂納爾:「你放肆!你一個寫小說的,懂什麼國家經濟?懂什麼國際金融?
法國不借錢出去,怎麼維持貿易平衡?怎麼維持國家支出?怎麼維持法郎的信用?」
萊昂納爾看著他:「所以維持信用的方法,就是讓本國平民破產?讓年金變成廢紙?讓銀行家捲款跑路?」
科什布呂吼起來:「那是市場風險!投資就有風險!他們自己貪心,想賺高利息,怪誰?」
萊昂納爾笑了:「貪心?一個退休教師,把一輩子積蓄買了年金,想每個月多拿幾個法郎補貼家用——這叫貪心?
一個寡婦,用丈夫的撫卹金買了債券,想供兒子上學——這叫貪心?
一個工人,省吃儉用攢了十年錢,想開個小作坊——這叫貪心?」
他搖了搖頭:「不,這不是貪心,這是信任——他們信任國家發行的年金足夠穩定,信任政府會監管銀行的行為。
結果就是你們告訴他們『對不起,市場風險,自認倒黴』?結果就是『聯合總公司』的董事當天就跑去了倫敦?
你們誰敢保證,曾經在這座宮殿裡進出的大人物們,尤其是和你們一樣的部長們,對此全不知情!
恐怕你們當中有不少人,在『聯合總公司』出現兌付危機前,剛剛把自己手頭的債券和股票拋售一空呢!」
科什布呂喘著粗氣,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幾乎想當場拔出來。
總理弗雷西內連忙站起來,按住他的胳膊——在波旁宮把萊昂納爾殺了,後果怕是比那些暴民都衝進來還要嚴重。
萊昂納爾轉向弗雷西內:「總理先生,你讓我去法蘭西銀行和巴黎交易所門口安撫市民——我去了說什麼?
說『大家回家吧,政府會研究的』?這話你們說了半年了,有人信嗎?」
弗雷西內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萊昂納爾繼續說:「或者我說『大家要冷靜,要守法』?他們已經很冷靜了!冇砸冇搶,冇攻擊警察。
他們甚至讓婦女老人坐在最前麵,就是怕衝突升級!他們還要怎麼冷靜?跪下來求你們?」
他退後一步,看著三個人:「我會去法蘭西銀行,但是不是為了讓你們逃脫應有的懲罰。
這場危機是你們縱容出來的,是活該。我不會為了你們,去騙那些已經一無所有的人。」
辦公室裡一片沉默,壁爐裡的火劈啪響,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
科什布呂還是忍不住了,他猛地掙脫弗雷西內,拔出腰上的佩劍,劍尖指著萊昂納爾。
他聲音已經吼到嘶啞:「叛國者!你就是這場運動的幕後黑手!你那本《老人與海》,就是煽動叛亂的宣言!
那些口號,那些海報,都是你的手筆!」
萊昂納爾看著他手裡的劍,無所謂地聳聳肩:「那您現在就下令逮捕我吧。
罪名是『用小說煽動叛亂』?還是『用鯊魚比喻政府』?隨您便。
反正檢察官裡那裡還壓著我的另一份起訴書,我都等了快一年了。」
科什布呂眼睛紅了,真要喊衛兵,但儒勒·費裡站了起來:「夠了!」
他看著科什布呂:「把劍收起來。」
科什布呂瞪著他:「費裡!你聽到他說什麼了!他在嘲笑我們!在挑釁!」
儒勒·費裡擺了擺手:「你現在逮捕他,明天巴黎會怎麼樣?那三千人會解散?還是會衝進警察廳要人?
明天的報紙會怎麼寫?《政府逮捕萊昂納爾·索雷爾》——這個標題,你敢看嗎?」
科什布呂的手抖了一下,劍尖垂了下去。
儒勒·費裡轉向萊昂納爾,看了他很久,眼神複雜得萊昂納爾都讀不懂。
最後他還是問:「你真的忍心看巴黎陷入動亂?十二年前的事,你也許冇親眼見過,但你應該知道——
街壘,巷戰,炮火,血……巴黎可能再次被毀。你真的忍心?」
萊昂納爾冇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
窗外是波旁宮的院子,遠處是巴黎的屋頂。夜色裡,零星燈火在閃爍。
他知道儒勒·費裡在說什麼,1871年,巴黎公社,巷戰,鎮壓,死亡。
他讀過史料,也聽莫泊桑他們講過,那是個血腥的春天,巴黎差點毀掉。
他轉回身,看著儒勒·費裡:「不忍心。但解決問題的鑰匙,其實一直在你們手裡。
你們隻是故意裝作看不見而已!」
說完,他不再看他們,轉身走向門口。
弗雷西內想叫住他,但儒勒·費裡搖了搖頭。
直到萊昂納爾的腳步聲完全消失,科什布呂才氣哼哼地說:「解決問題的鑰匙一直在我們手裡?他們這些作家就喜歡故弄玄虛!」
儒勒·費裡搖搖頭:「不,他說的對。」
科什布呂有些錯愕,但總理弗雷西內卻先點了點頭,然後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科什布呂突然想到了什麼,臉一下憋的通紅:「他的意思是……意思是,滿足那些暴民的要求?這怎麼可能!」
這時候秘書又走進辦公室,呈上了一份最新簡報。
上麵說佔領法蘭西銀行和巴黎交易所的市民,以及包圍他們的軍警都開始休息了,歌聲、口號和鼓點也都聽不到了。
弗雷西內鬆了口氣:「看來至少在今晚不會出什麼大問題,我們也先休息吧。」
但是儒勒·費裡卻皺著眉頭,弗雷西內問道:「怎麼了?」
儒勒·費裡說:「我一直在想索雷爾剛剛說的一句話……」
「哪句?」
「『我會去法蘭西銀行的……』」
弗雷西內和科什布呂都懵了,萊昂納爾如果這時候去了法蘭西銀行,會發生什麼?
科什布呂大喊起來:「快!快去把馬車追回來!」
(二更結束,明天開始補更、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