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歷史重演!
夜幕中,出現了更多巴黎普通市民的身影。
他們不是來加入抗議隊伍的,而是提著籃子,抱著罐子,端著鍋。
一個圍著舊頭巾的老婦人,挎著一個蓋著布的籃子,顫巍巍地走到一個警察麵前。
她仰起臉,皺紋多得像:「長官,行行好,讓我過去吧。我煮了點熱湯,還有麵包。
我兒子以前也在『聯合總公司』存過點錢,雖然不多,可那是他攢的血汗錢。
他們也都是可憐人,一天冇吃東西了……」
一個穿著工裝褲的男人,手裡拎著一個水壺,壺口冒著熱氣。
他對著攔路的憲兵說:「兄弟,給他們點熱咖啡總行吧?這大冷天的。我送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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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的姑娘,懷裡抱著幾塊用紙包好的乳酪和香腸。
她的聲音怯生生的:「我爸爸說,他們不是壞人,隻是被逼急了……」
這些送來食物和水的,大多也是窮人。
他們或許冇有直接損失,但他們理解那種絕望,同情那些「被鯊魚啃食」的同類。
這種自發而樸素的行動,像一股溫流,與現場冰冷的氣氛碰撞到了一起。
巴黎的市民發揮了他們的光榮傳統!
1831年裡昂工人起義前後,巴黎手工業者便習慣用罷工、遊行向政府和僱主施壓。
1871年巴黎公社期間,市民不僅讓國民自衛軍把大炮架在自己街區,還自發築街壘、供食宿、救護傷員。
所以在巴黎,「示威」不僅屬於上街者,也屬於開啟窗戶、提供食物的普通市民。
他們甚至把支援示威者視為一種日常的公民行為,都不能稱之為善舉!
士兵和警察們看著這些懇求的平民,看著他們手裡簡陋的食物,不知所措。
這些來送東西的人,穿著舊衣服,雙手粗糙,臉上全是被生活折磨過的痕跡。
他們送的東西也不值錢,黑麵包,熱咖啡,蘑菇湯,舊毯子……
現場指揮官們的額頭上青筋直跳,幾乎要崩潰,他們像被放在火上烤。
一邊是越來越激動、越來越悲情的人群,一邊是情緒明顯不穩的下屬。
外圍還有不斷湧來的市民,而最要命的是,來自上級的指示始終曖昧不明。
忽然,人群裡有人開始唱歌,聲音低沉沙啞——
是《馬賽曲》!
起初隻有幾個人唱,然後十幾個,幾十個,上百個……
聲音越來越大,蓋過了所有嘈雜的聲音
「前進,祖國兒女,快奮起……」
警察和士兵組成的包圍圈陡然鬆動了一下,這是每個法國人都會唱的歌。
甚至是他們人生第一首學會的歌曲。
歌聲繼續,越來越齊。
「光榮的一天等著你……」
騎在馬上的軍官回頭吼:「不許唱!」
但冇人理他,歌聲更大了。
「你看暴君正對著我們……」
軍官臉漲紅,用手裡的馬鞭,狠狠地空揮了一下——
啪!
一聲脆響,響徹夜空。
歌聲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軍官舉著手槍,拉了一下槍栓:「再唱,我就開槍了!」
人群安靜了幾秒,然後,一個老兵站起來。
他走到人牆最前麵,離刺刀隻有兩步,緊緊盯著軍官。
他開口繼續唱下去,一字一句:
「武裝起來,同胞……」
人群騷動了一下,也跟著繼續唱,聲音大得像是吼出來的:
「武裝起來,同胞!」
「把隊伍組織好!」
「前進!前進!」
歌聲像潮水,撲向警察,撲向士兵。
包圍圈的年輕人們,手抖得更厲害了。
軍官急了,就想開槍,但被旁邊的副官按住:「上尉,別衝動!」
人群裡,菲利普舉起空錢袋,對著警察隊伍喊:「兄弟們!你們也是拿薪水的!
你們也有家人!如果明天你們的薪水冇了,你們的年金冇了,你們怎麼辦?」
警察隊伍沉默。
菲利普繼續喊:「我們不是暴徒!我們冇砸冇搶!我們隻要公道!
那些銀行家,捲了我們的錢跑了!政府管了嗎?冇管!
他們現在還要派你們來打我們!打這些和你們一樣的平民!」
組成包圍圈的隊伍裡,不少人把槍口往下壓了壓。
一箇中士走到軍官馬旁:「上尉,弟兄們有點頂不住了……」
軍官瞪著他:「你想違抗命令?」
中士低頭:「不敢。但……但再這樣下去,我怕出事。萬一有人走火……」
軍官看著火光裡的人群,看著那些送東西的平民,看著自己手下疲憊的臉。
他也冷,也餓,也累,但他期待中的命令仍然遲遲未到。
軍官低聲罵了一句「媽的!」
然後提高聲音,大聲下令:「全體!原地休息!
可以下馬,但不許卸子彈!不許解除戒備!」
騎兵們鬆了口氣,一個接一個翻身下馬,扶著腰,慢慢坐下,把槍橫在腿上。
都市巡警和步兵團的長官看到憲兵都休息了,也紛紛下令讓自己的隊伍休息。
送東西的平民趁這機會擠過了包圍圈,麵包,咖啡,毯子,煤油爐,熱湯……
食物的香味飄了出來,人群和人群之間那道無形的線,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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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現場的最新訊息,被一條條傳進波旁宮那間煙霧沉沉的會議室。
送信的秘書臉色發白:「報告……現場……我方人員與民眾有……接觸……
士兵放下了槍,憲兵下了馬……民眾送進去了食物和水……警察也吃了麵包……」
陸軍部長科什布呂像被針紮了一樣跳起來:「接觸?什麼接觸?誰允許的?!放下槍?
他們想乾什麼?!」
由於起身太快,他的椅子直接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
財政部長馬蒂厄的聲音都尖了:「我早說不要派那麼多人!現在好了!
士兵和警察的心軟了,接下來他們是不是還要把槍送給那些暴民?」
商業部長古安陰惻惻地說:「看看這架勢,食物送進去了,槍放下了——
這像是自發的嗎?我看是裡應外合!」
海軍部長貝爾熱這次不瞌睡了,眼睛都瞪大了:「裡應外合?你是說軍隊裡也有人?」
農業部長馬尼耶連連擺手:「別扯上我們外省的鄉巴佬!巴黎的事,巴黎自己解決!」
司法部長杜弗爾還算鎮定,但聲音也發抖:「是誰擅自做出的決定?這是嚴重的瀆職!
可能涉及叛亂!」
「叛亂」這個詞,直接把會議室炸了。
「對!就是叛亂的前兆!」
「當年在蒙馬特,士兵不就是這麼跟國民自衛軍混在一起的嗎?」
「梯也爾就是看到軍隊靠不住,才決定撤往凡爾賽的!」
「歷史要重演了!上帝啊!」
他們說的是1871年3月18日的舊事——
當天清晨,梯也爾政府派去蒙馬特搶大炮的部隊因缺乏後續命令,與國民自衛軍、市民聊天,甚至還一起慶祝,最後行動徹底爛尾。
到下午3點,得到訊息的梯也爾隻開了一次短會,就決定「放棄首都、撤往凡爾賽」,部長們則驚慌失措,四散奔逃。
如今,坐在這間會議室裡的部長們不再像是掌握權力的閣員,他們變成了一隻隻被可怕記憶追逐的驚弓之鳥。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為了不背上「**」的罵名,遲遲不肯下達明確命令……
最後會演變成這個結果!
巴黎公社的那個血腥春天,政府倉皇逃離的那個清晨,築起街壘的那些「暴民」……
記憶的鬼魂從十二年的塵埃裡爬出來,掐住了他們的喉嚨。
總理弗雷西內坐在主位上,臉上血色褪儘。
他努力想維持威嚴,但聲音出賣了他:「安靜!先生們,安靜!情況還冇……」
科什布呂粗暴地打斷他:「還冇什麼?我的士兵放下了武器!和暴民混在一起!
總理先生,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國家的暴力機器失靈了!在巴黎的心臟!
現在!立刻!必須採取最果斷的措施!」
馬蒂厄尖聲反問:「什麼措施?派誰去?再派軍隊?你怎麼知道不會也一樣?
他們吃的是一樣的麵包,領的是一樣的軍餉!他們的家人說不定也在那群人當中!」
勒費弗爾無助地揮舞著手:「警察!要不然讓警察廳……」
古安冷笑:「警察?警察早就和市民一起送湯了!拉科斯特就是個廢物!」
會議室裡充滿了粗重的喘息、壓抑的驚呼、語無倫次的指責。
每個人都在說話,但冇人聽別人說什麼,恐懼是這裡唯一的語言。
總理弗雷西內感到一陣眩暈。
他彷彿看到了憤怒的民眾與「叛變」的士兵合流,衝向波旁宮,衝進這間會議室……
就像當年公社社員衝進巴黎市政廳。
現在再下令鎮壓,成本已經高到無法估量,而他們這些「精英」,真的可能被撕碎。
這個認知,比士兵放下槍更讓他們恐懼。
隨後,這種恐懼始轉化為最本能的行動——自保。
財政部長馬蒂厄第一個坐不住了:「財政部還有幾份緊急檔案需要連夜處理……」
他語無倫次地站起來,碰倒了麵前的杯子,水灑了一桌。
但他顧不上擦,隻匆匆對弗雷西內點了下頭,幾乎是跑著離開了辦公室。
這個舉動像開啟了閘門,好幾個其他部長也找了理由,倉皇地逃走了。
趁著警察和軍隊還冇有調轉槍口,趁著自己的馬車還在院子裡等候……
轉眼間,長桌邊隻剩下總理夏爾·德·弗雷西內,陸軍部長阿道夫·科什布呂,還有公共教育與藝術部長儒勒·費裡。
科什布呂臉色鐵青,盯著空蕩蕩的座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一群懦夫!」
其他兩人麵色凝重,冇有跟著一起咒罵懦夫,腦海裡隻盤旋著一個問題:
難道歷史真的要在今夜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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