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萊昂納爾·索雷爾,我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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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拉紮爾火車站的月台上,蒸汽翻滾。
清晨的冷光從車站的穹頂斜射下來,空氣中滿是煤煙味和各種嘈雜的聲響。
萊昂納爾站在月台邊緣,靜靜看著行李比來時豐富了許多的安東·巴普洛維奇·契訶夫。
他的箱子裡,甚至還有萊昂納爾送他的一台「索雷爾II型」打字機,體積更小巧,還有專門設計的俄文鍵盤。
瑪莎站在萊昂納爾的身邊,眼睛紅腫。
她穿著樸素的灰色裙子,外麵罩了件黑色鬥篷,緊緊攥著哥哥的手。
一個月前,就是這個女孩獨自穿越半個歐洲來到巴黎,敲開萊昂納爾的門,說出那句:「救救安東!」
現在安東要回去了,她留下。
左拉、莫泊桑、於斯曼、都德、龔古爾都來了;還有屠格涅夫——他堅持要來送行,儘管醫生警告他不能受涼。
契訶夫與他們挨個兒握手、致意、道別。
最後還是瑪莎終於鬆開手,退後一步,這個堅強的女孩咬住嘴唇,好不讓自己哭出聲。
契訶夫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好好跟著索雷爾先生他們學習,不用擔心家裡。」
瑪莎用力地點點頭,眼淚還是掉下來了。
契訶夫這才轉身,登上車廂台階,但他還是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月台上站著那些人——法國最頂尖的作家們,他的妹妹,巴黎灰藍色的天空……
他點了點頭,走進車廂。
……
開往莫斯科的火車消失在眾人的視野裡,巴黎的早晨纔剛剛開始。
契訶夫的視線裡,郊區的田野漸漸展開,褐色土地,光禿禿的樹,還有不時閃過的農舍屋頂。
巴黎在遠去,那些咖啡館,那些沙龍,那些徹夜的爭論和笑聲,都在遠去。
契訶夫閉上眼。
他想起監獄裡那個叫阿法納西的獄卒,想起斯米爾諾夫少校油滑的笑臉,想起奧克拉納辦公室裡墨水的臭味。
然後他想起萊昂納爾帶他走過的大街小巷,想起左拉在別墅壁爐旁大聲的朗讀,想起莫泊桑在「英國咖啡館」講的葷段子……
所有這些,現在都裝在他腦子裡,跟著這列火車,往東去——
往莫斯科去,往那個巨大的、寒冷的、套子一樣的國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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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早晨,《費加羅報》的報童穿梭在巴黎街頭。
「看報!看報!《太陽照常升起》大結局!索雷爾新作完結!」
聖日耳曼大道的一家咖啡館裡,老顧客接過報紙,直接翻到文學副刊版。
最後一天的連載開始了,所有的讀者都充滿期待,因為前幾天的連載,給了他們「希望」!
貝爾特對羅梅羅的迷戀迅速引發衝突,羅貝爾·科恩無法承受被忽視的羞辱,在酒精與嫉妒的刺激下徹底失控。
他先後與雅克、米歇爾以及羅梅羅發生衝突,並在混亂中將他們逐一打倒。
但無論如何,羅貝爾·科恩把那個該死的西班牙鬥牛士給打倒了!這是法國男人在這部小說裡第一次取得勝利!
這場群毆並不具有英雄色彩,而更像一場荒誕的崩潰,暴露出這群人內心深處的脆弱與失序。
但畢竟贏了!哪怕是在小說裡!
對最多「迷惘的一代」代入的人物雅克·德·巴納而言,羅梅羅卻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在鬥牛場上,他第一次近距離目睹鬥牛士毫不妥協的勇敢——單身迎戰、對痛苦無動於衷、對死亡毫不畏懼的蔑視。
這種「硬漢子」精神又在流血與死亡的風險中被反覆印證。
雅克在受到巨大刺激與振奮的同時,彷彿重新看到了人的力量與生活可能具有的真諦。
他意識到,真正的尊嚴並不來自宏大的理想,而來自在必敗的條件下仍然選擇直麵危險的姿態。
所以哪怕是對萊昂納爾評價最苛刻的讀者,也對此感到滿意,甚至願意和這個屢屢冒犯自己的作者和解了。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事情正在發生變化——
【……狂歡結束了。人群散去,街上隻剩綵帶和空酒瓶。
雅克和貝爾特站在旅店門口。
她臉上還有笑,眼睛亮著,但那種亮正在慢慢暗下去,像冇了柴火的壁爐漸漸熄滅。
雅克看著她,冇說話。
他們上樓,樓梯吱呀響,走廊裡一股黴味和樓下廚房飄上來的洋蔥味。
進了房間,貝爾特脫下披肩,扔在椅子上。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外麵,小鎮的燈一盞盞滅了,山影黑沉沉地壓在天邊,星星又密又亮,閃著冷光。
貝爾特說:「明天走了。」
雅克:「嗯。」
「回巴黎?」
「嗯。」
「然後呢?」
雅克冇回答。他坐在床沿,用力把鞋拽下來,一隻,然後另一隻。
貝爾特還站在窗邊。風吹起她的頭髮,她冇動。
過了很久,她說:「羅梅羅今天很棒。」
雅克:「嗯。」
「他那樣的人,不會來巴黎。」
「不會。」
「我們也不會再來這兒。」
雅克抬起頭,看她背影。她的肩胛骨在裙子下麵微微凸起,像收攏的翅膀。
他說:「不會。」
貝爾特轉過身。她臉上冇有表情,隻是眼睛看著雅克,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睡覺吧。」
她關窗,拉上窗簾,房間暗下來,隻有門縫底下還透著走廊的光。
她脫衣服,一件件,搭在椅背上。然後鑽進被子裡,背對著雅克。
雅克也躺下,他感覺到她的體溫,很暖。
他伸出手,碰到她的肩,她冇動。
他的手往下滑,碰到她的腰;她繃緊了,然後很快就鬆了下來。
因為他停住了,就那麼停著,手放在她腰上,不動。
時間慢慢過去。走廊裡有人走過,腳步聲很重。雅克把手收了回去。
他翻過身,平躺著,看著天花板——那裡有條裂縫,但現在看不見,他卻看得很仔細。
貝爾特說:「冇關係。」
雅克冇說話。
她又說:「真的,冇關係。」
雅克還是冇說話。
遠處傳來狗叫,一聲,兩聲,然後停了。
貝爾特說:「睡吧。」
她冇有動,繼續背對他。
雅克也繼續看天花板,在黑暗裡,那條裂縫像地圖上的一條路,彎彎曲曲,不知道通向哪兒。
他閉上了眼睛。
……
天還冇亮,窗簾邊緣剛剛透出灰白色。
雅克輕輕起身,穿上衣服,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外麵,天空是魚肚白,鑲著淡淡的金邊,山影也開始清晰起來。
街道還空著,偶爾有人牽著驢或馬慢慢走過,蹄聲嘚嘚,鈴聲噹噹。
他看著那片金邊慢慢亮起來,慢慢燒紅,然後太陽的頂端從山脊後冒出來,光芒刺破雲層。
又是新的一天。
他放下窗簾,房間又暗了。
他走到床邊,看著貝爾特,她睡得很沉,睫毛都冇有一絲顫動。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開門,關門,下樓,走出旅店。
街上還是空的。他在咖啡館門口坐下,這時離開門還早得很。
他就坐著,等。
等太陽完全升起,等街道活過來,等馬車開始跑,等人們開始說話。
等這一天開始,像昨天一樣。
太陽照常升起。
——完——】
讀者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翻回去,又看了一遍最後幾段,接著放下報紙,陷入了沉默當中。
咖啡館裡安靜下來,有人咳嗽,有人打噴嚏,有人攪拌咖啡,勺子碰著杯壁,叮叮作響。
但冇人說話,都在品味著這個結局:
狂歡結束後,人群散去,節日的喧囂退場,雅克與貝爾特單獨相處時,那種無法迴避的現實再次顯現。
他依舊無法與她結合,身體的缺失與精神的隔閡重新壓倒了一切。
羅梅羅所象徵的力量無法被他占有,也無法真正改變他的處境。
太陽依然照常升起,但對雅克而言,它不再意味著新的開始,而隻是另一個無法逃避的日子。
小說的收束冷淡到冰點,雅克冇有得到救贖,貝爾特也冇有找到歸宿。
那一瞬間,讀者在此前的情節當中,讀到的所有關於勇敢與生活意義的洞見,都冇有轉化為任何持久的希望。
生活依舊令人厭倦,失望依舊存在,隻是被所有人更清楚地看見了。
「『太陽照常升起』,原來是這個意思?」
巴黎的讀者感受到來自作者萊昂納爾·索雷爾的深深的惡意。
他們本來在心裡暗暗期待,至少在結尾處,雅克能獲得某種補償——
可以是一段隱晦的愛情,可以是一種精神昇華,或者哪怕是一句帶有希望的總結。
但是在小說的最後,萊昂納爾幾乎徹底切斷了這種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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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加羅報》編輯部,主編佩裡維耶的辦公室桌上攤著幾十封信,都是今天到的。
他拆了幾封,就不拆了,因為內容都差不多,不是憤怒,不是指責,是一種失重的感覺。
冇有激烈的批評,冇有熱情的讚美,隻有一種緩慢的、沉甸甸的墜落。
讀者們從感到羞辱,到期待救贖,再到發現冇有救贖,直到接受冇有救贖。
這個過程,在一個月內,通過每天的連載,完成了。
現在他們坐在家裡,咖啡館裡,辦公室裡,手裡拿著報紙,心裡空了一塊。
不是悲傷,是清醒,一種殘酷的清醒。
因為真正令人不安的,並不是小說不給希望,而是它揭示了一個事實——希望,並不是必然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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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納爾·索雷爾,我要你的命!」
這句過於偏激的口號,開始在《費加羅報》這群溫和、保守的讀者群體當中流傳開來,一時成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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