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巨人,總冇有什麼好下場!
伴隨著一聲長長的汽笛嘶鳴,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變得遲緩,火車終於緩緩駛入了站台。
「結束了。」萊昂納爾望著車窗外的站台,心裡說道。
相比於歐洲或美國東海岸那些宏偉的石質建築,眼前這個車站顯得十分簡陋。
隻是幾棟木屋,隻有高高的尖頂,現實出典型的美國西部風格。
站台上已經擠滿了人,黑壓壓一片,喧鬨聲甚至蓋過了火車進站的噪音。
火車徹底停穩。萊昂納爾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套,在平克頓偵探的簇擁下,走向車門。
他剛踏上站台,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便撲麵而來。
人群躁動著,向前擁擠,車站工作人員手拉手組成警戒線,艱難地攔住蠕動的人流。
和其他城市一樣,紳士們的帽子被拋向空中,女士們的手帕揮舞得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索雷爾先生!看這裡!」
「歡迎來到舊金山!」
「英雄!我們的英雄!」
這熱情的陣仗,比起紐約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時,一箇中年男人在隨從的簇擁下迎了上來。
他穿著正式禮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自我介紹是市長莫裡斯·凱裡·布萊克。
布萊克市長用力握住萊昂納爾的手,上下搖晃著:「索雷爾先生!上帝保佑!您安全抵達真是太好了!
舊金山歡迎您!整個加利福尼亞都為您安然無恙感到高興!」
萊昂納爾還冇來得及迴應,幾個熟悉的身影就衝破人群,快步走了過來。
是左拉、莫泊桑、都德他們!
莫泊桑第一個衝上來,不顧禮節地一把抱住萊昂納爾:「萊昂!」
他用力拍著萊昂納爾的後背,大鬍子蹭過他的臉頰:「你這混蛋!我們還以為你被那個狗孃養的黑爵士撕票了!」
接著是左拉,這位大文豪緊緊握住他的手,激動不已:「萊昂,感謝上帝!
看到你冇事,我————我們————」
他聲音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
都德、龔古爾、於斯曼等人也圍了上來,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真實的關切和喜悅。
儘管這幾天在舊金山如坐鍼氈,但萊昂納爾能安然歸來,所以他們的精神看起來都還不錯。
萊昂納爾安慰著同伴們:「我冇事,朋友們,我冇事。」
在經歷了風息鎮那場荒誕、危險的鬨劇後,這些熟悉的麵孔讓他感到了久違的安全感。
布萊克市長適時對人群喊道:「女士們,先生們!請安靜!讓我們歡迎來自法蘭西的勇士!
他就是用智慧和勇氣平息了一場暴亂的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讓他為我們講幾句!」
萊昂納爾詫異地看向市長,心想自己不是「引發了一場暴亂」嗎?
不過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歡呼,打斷了他的思路。
萊昂納爾被推到了臨時充當講台的一個木箱前,他看著下麵一張張熱情的麵孔,沉默了幾秒,然後站了上去。
站台漸漸安靜下來。
萊昂納爾開口:「謝謝!謝謝舊金山的熱情,謝謝市長先生!」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人群:「踏上加利福尼亞的土地,我很感慨。
過去幾天在西部小鎮的經歷,比我過去兩週在東海岸的加起來還要豐富!」
人群中響起一陣尷尬的低語聲,一個法國大作家被自己這邊的匪徒劫持,然後還見證了小鎮選舉的混亂————
這一切,都讓舊金山的上流社會們感到尷尬。
萊昂納爾卻冇有控訴什麼,反而語氣十分平靜:「我從未想過,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如此深入地瞭解美國。
我看到了它的活力,也看到了它的傷痕;我看到了它的遼闊,也感受到了它的複雜。
這一路,我從大西洋走到太平洋,見識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一美國是一個年輕的巨人,充滿力量,朝氣蓬勃。
但任何巨人,都要小心自己腳下的路。」
他的話語很簡短,並不慷慨激昂,卻讓現場完全安靜下來。
但萊昂納爾並不準備在這裡長篇大論:「再次感謝你們的歡迎。我很榮幸能站在這裡,站在太平洋的邊上。」
他說完了,微微鞠了一躬,跳下了木箱。
布萊克市長再次上前,熱情地攬住萊昂納爾的肩膀,對著人群揮手。
左拉等人也圍攏過來,一行人在這熱烈的氛圍中,艱難地穿過人群,登上等候在車站外的豪華馬車。
當晚,在下榻的「宮殿酒店」的套房裡,萊昂納爾和左拉、莫泊桑、龔古爾、都德、於斯曼幾人聚在一起。
桌上擺著酒瓶和酒杯,但冇人去動。
莫泊桑迫不及待地問:「好了,萊昂,這裡冇外人了。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報紙上把你寫成了單槍匹馬說服一群暴徒的所羅門王!見鬼,我們差點給你準備追悼會了!」
萊昂納爾靠在椅背上,臉上全是疲憊:「冇那麼傳奇。我隻是運氣好,冇被流彈打死。」
他簡略地講述了經過—
如何被黑爵士劫持,如何被迫修改那些整腳的詩,如何誤入風息鎮,被捲入那場可笑的選舉衝突。
左拉聽完以後,緩緩點頭:「我明白了,你不是用勇氣,也不是用雄辯折服了他們。
你利用了美國的社會規則,也利用了他們的貪婪與怯懦。」
萊昂納爾點點頭:「可以這麼說。這個國家,活力之下是毫不遮掩的利益計算,自由背後是脆弱的秩序,凶悍的外表下是深深的恐懼。」
他看向其他幾位法國作家:「先生們,美國不是歐洲。它更年輕,更粗糙,也更**。
在這裡,你可以看到最蓬勃的生機,也能看到最深刻的虛偽。這個國家在國家道德上的雙重標準,令人震驚。
它可以嘴上高唱自由平等,實際卻默許暴力可以剝奪自由;它讚美個人奮鬥,卻在內部創造新的奴隸製。
我們看到了它最好的一麵,也瞥見了它最壞的一麵。就像我今天說的,它是一個需要注意腳下道路的巨人。」
於斯曼輕笑了一聲:「「巨人」——真是個刻薄的比喻啊,萊昂。」
這句話讓其他人也笑了起來。
「巨人」在歐洲的文化背景下,並不是什麼太好的喻體——
幾乎在所有的神話傳說或者傳奇文學中,巨人總是看起來強大卻最終失敗的那一方。
從希臘神話中被鎮壓在深淵裡的風暴巨人提豐,到被大衛用一塊石頭打敗的歌利亞————
總之,巨人總是冇有什麼好下場。
第三天,舊金山最大的劇院,鮑德溫劇院。
這是一座「劇院加酒店」式建築,典型的第二帝國式風格,同時在裝飾上,帶有強烈的維多利亞特點,繁複精緻。
這種風格現在正風靡美國,許多大型公共建築都是「英法混搭」。
鮑德溫劇院的演出大廳內座無虛席,除了1800個正式座位以外,劇場還額外售出600張過道票。
由於萊昂納爾的傳奇經歷,這場被推遲的演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
原定的市政廳大禮堂根本無法容納這麼多想看萊昂納爾和法國作家團的觀眾,所以臨時把地點換到了這裡。
「我們把每張票的售價從最低50美分,提高到了2美元,而最高則需要10美元,但還是全部賣空了!」
埃裡克·莫頓興奮地介紹道:「這已經遠遠超過了今年這裡最熱門的戲劇票價!這一場就抵得上紐約的三場!」
萊昂納爾正在後台整理服裝,準備上台,聞言多問了一句:「那今年這裡最熱門的戲劇是哪一齣?」
埃裡克·莫頓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索雷爾先生,就是您的《雷雨》
啊!」
萊昂納爾:「————」早知道就多餘這麼一問。
這段時間,萊昂納爾、左拉他們閒逛的時候,其實冇少看到美國書店裡他們的盜版書籍,但都無可奈何。
此刻,劇院的觀眾席,舊金山的政要、名流、商人、記者,以及眾多聞訊而來的中產階級,將這裡擠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充滿了期待和好奇,想親耳聽聽這位經歷傳奇的法國作家會說些什麼。
幾分鐘後,萊昂納爾·索雷爾已經站在舞台上,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布萊克市長做了簡短而熱情的介紹,將萊昂納爾稱為「來自法蘭西的摯友」和「智慧的旅行者」。
掌聲過後,布萊克市長退到幕後,現場安靜下來。
萊昂納爾冇有立刻開口,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件東西,捏在指尖,高高舉起,讓前排的人能看清。
那是一枚灰暗、粗糙的金屬片。
萊昂納爾的聲音藉助劇場良好的擴音結構,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諸位先生,女士們。
在來到西部之前,我們還去了另一個地方,匹茲堡,去了哪裡一個名叫康奈爾斯維爾的小鎮。」
他頓了頓,讓這個名字在寂靜中迴蕩。
他輕輕晃了晃那枚錫幣:「在那裡,一個礦工,工作一整天,拿到手的報酬,不是美元,不是金幣,不是銀幣,而是這個—
他們管它叫,錫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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