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讓人不快樂的《快樂王子》!
倫敦,肯辛頓,一棟體麵的聯排住宅內。
夜晚的煤氣燈將客廳照得溫暖而明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和蜂蠟。
賢惠的溫萊特夫人穿著絲綢居家裙,坐在小兒子托馬斯的床邊。
男孩剛洗過澡,頭髮還濕漉漉的,小臉泛著紅暈。
托馬斯眨著眼睛問:「媽媽,今晚講什麼故事?《傑克與豆莖》?還是《睡美人》?這些我都聽膩了。」
溫萊特夫人溫柔地笑了笑,起身走到客廳的小書架前。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童話書,最終落在今天剛送來的《良言》雜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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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丈夫晚餐時隨口提過,這期除了《四簽名》,還刊載了一篇名為《快樂王子》的新童話,據說文筆優美。
「快樂王子……」她輕聲念著,覺得這名字聽起來就讓人安心,想必是個溫馨美好的故事,正好適合做睡前讀物。
她拿起雜誌,回到床邊。
她柔聲說:「今晚我們講一個新故事,叫《快樂王子》。」然後把雜誌翻到了那一頁。
托馬斯期待地裹緊了被子。
「快樂王子的雕像高高地聳立在城市上空……」溫萊特夫人開始朗讀,聲音輕柔舒緩。
她描繪著王子鑲滿黃金和寶石的華美外表,托馬斯聽得入神。
然而,隨著故事推進,女裁縫的貧困、劇作家的饑寒、賣火柴小女孩的無助,橋洞下的窮孩子……
溫萊特夫人的聲音漸漸不再輕快。
她讀到了燕子一次次推遲南飛,取下王子的寶石和金片去幫助窮人;讀到燕子死在王子的腳下;
讀到王子那顆鉛心破裂;讀到市長和參議員們爭吵著該立誰的雕像……
她豁然合上雜誌,心裡沉甸甸的,不再往下讀——這根本不是她想像中的「溫馨童話」。
她看向托馬斯,以為孩子早已睡著,卻對上了一雙淚汪汪的大眼睛。
男孩緊緊抿著嘴唇,小小的胸膛起伏著:「媽媽……王子……王子和燕子……他們真的死了嗎?」
溫萊特夫人一時語塞,她不知道該如何向孩子解釋這故事裡的悲哀、犧牲與冷漠。
她隻能俯身抱住兒子,輕輕拍著他的背,笨拙地安撫著,心裡卻和托馬斯一樣,堵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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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聖詹姆斯街的「懷特俱樂部」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的主調是深色的木鑲板、厚重的皮革座椅和雪茄的藍色煙霧。
幾位紳士圍坐在壁爐旁,最新的《良言》雜誌被扔在中間的桃花心木茶幾上。
銀行家奧斯伯特爵士哼了一聲,然後嗬斥:「一派胡言!這個叫『邦德』的傢夥,想暗示什麼?
暗示我們帝國的繁榮是建立在窮人的痛苦之上?這是對『帝國榮光』和我們這些紳士奉獻精神的汙衊!」
坐在他對麵的歷史學者莫蒂默教授開口了:「我倒是覺得,奧斯伯特,你過於敏感了。
這隻是一篇文學作品,探討的是美、犧牲與同情。況且,文中描述的現象,也是客觀存在的。
我們無法視而不見!」
皇家海軍退役軍官菲茨·威廉上校忍不住反駁:「同情?我看是煽動!你們注意到那隻燕子描述的埃及了嗎?
『尼羅河兩岸睡蓮怒放』『獅子和猴子坐在廟宇台階上』……在這種時候?哼!
我看這分明是在影射帝國在埃及的行動!暗示我們打擾了那片土地的『寧靜』與『美好』!」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年輕貴族阿什伯頓勳爵,輕輕晃動著杯中的白蘭地:「我親愛的朋友們,何必如此激動?
依我看,這故事恰恰說明,人就要及時行樂,不要太有道德負擔!快樂王子傾其所有,結果怎麼樣呢?
他自己變成了一堆廢料,燕子也死了,而城市裡依然存在著貧窮和不公。
他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社會的運轉自有其規律,貧困是不可避免的!」
莫蒂默教授皺起眉頭:「不可避免?這未免過於冷血。我們需要更有效的救濟方式,而不是否定同情心本身!」
奧斯伯特爵士則斬釘截鐵地說:「有效的方式就是秩序、紀律和勤奮工作!而不是這種感性的濫情!
它隻會破壞現在的秩序!」
爭論在煙霧繚繞中繼續,誰也說服不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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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公園附近那間堆滿書籍的起居室裡,燈光同樣亮著。
弗裡德裡希給卡爾遞過一杯熱水,拿起桌上的《良言》雜誌:「看過了嗎,卡爾?這篇《快樂王子》,太精彩了。」
卡爾的臉色依舊疲憊,他接過水杯,點了點頭:「一篇精彩的寓言,弗裡德裡希。
它用最詩意的語言,戳破瞭如今政府和教會最樂於鼓吹的『個人慈善』的肥皂泡。」
他微微前傾身體,彷彿麵前有一群無形的聽眾:「看吧,快樂王子完全可以被看作是一個富有的慈善家。
他站在高處,俯瞰著城市的苦難,並試圖通過施捨自己的財富,來緩解個體的痛苦——即使是很多很多個體!
這像不像那些開辦慈善工廠、施捨麵包的工廠主和貴族?」
弗裡德裡希點燃了菸鬥:「是的,他們希望用施捨,來證明現有的社會仍然存有『良心』,掩蓋那些尖銳矛盾。」
卡爾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但結果呢?王子散儘了一切,變得醜陋不堪,最終被無情地拋棄、摧毀。
那隻燕子,同樣殉葬了。城市的根本問題,改變了嗎?冇有!市長和參議員們仍然在他們的位置上!」
說到這裡,他咳嗽了幾聲,弗裡德裡希有些擔憂。
但卡爾擺了擺手,繼續說:「在如今的社會關係下,試圖通過個體的慈善事業來根除貧困,是註定失敗的幻想。
它或許能暫時幫助到個別人,但無法觸動產生貧困的根源。少數有錢人的『良心發現』和施捨,拯救不了社會。
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自我犧牲的快樂王子!」
弗裡德裡希吸了一口菸鬥,表示讚同:「這個『詹姆斯·邦德』,讓人們先於理性,在情感上認識到了鼓吹個體慈善的荒謬和虛偽……
他到底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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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他地方不同,皮卡迪利的「紳士俱樂部」裡,瀰漫著一種戲劇化的感傷氛圍。
奧斯卡·王爾德站在一群衣著光鮮的年輕藝術家中間,捧著《良言》,朗誦著《快樂王子》的片段。
「……『親愛的小燕子,』王子說,『你在埃及告訴我關於巨獸和飛鳥的一切。
但男男女女們所受的苦難,比任何巨獸都要巨大,比任何飛鳥都要奇異。
冇有什麼比人類的苦難更不可思議了……』」
朗誦告一段落,王爾德將雜誌按在胸前,彷彿擁抱著一個珍貴的秘密。
他環視眾人,眼睛裡似乎有淚光閃動:「先生們!我們一直談論『為藝術而藝術』,談論超然物外的美。
但《快樂王子》告訴我們什麼?它告訴我們,最深沉的悲哀,最極致的犧牲,本身就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那顆無法熔化的鉛心,那隻死在愛人腳下的燕子,它們比任何寶石、任何黃金都更接近美的本質!」
接著,王爾德高舉雙手:「我宣佈,從《快樂王子》誕生的這一天起,『唯美主義』找到了它在人間的落腳點!
美,可以在苦難中紮根,並在犧牲中綻放,哀傷的淚水與智慧的光輝同等珍貴!」
他猛地將雜誌塞進身旁一位朋友的手中,抓起自己的手杖和禮帽。
「我必須立刻找到他!這個『詹姆斯·邦德』!他是一位真正的詩人,一位美的祭司!
倫敦,不,是整個世界,都應該認識他!」
說完,他不顧旁人錯愕的目光,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俱樂部。
他要去《良言》雜誌,他要直接詢問諾曼·麥克勞德!